西月底,學校舉行了成人禮。
這是高三最重要的一次活動,比百日誓師更隆重,比任何一次考試都更讓人緊張。學校通知每個學生的家長都要來,陪著孩子一起走過成人門,一起交換手寫信,一起見證這個從孩子變成大人的時刻。溫釉桐收到通知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媽媽能不能來”。
她去找班主任借了手機,溫釉桐拿著手機走到走廊上,撥通了蘇婉秋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蘇婉秋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一點緊張,問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溫釉桐說沒有,就是學校要辦成人禮,想問問媽媽有沒有時間來。蘇婉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來,媽媽一定來。”溫釉桐握著手機,鼻子有點酸,說好,那我等你。
成人禮前一天晚上,蘇婉秋到了。她跟班主任提前請了假,把溫釉桐從學校接了出來,在附近訂了一家酒店。母女倆很久沒有這樣單獨待過了,上次還是寒假,寒假之後溫釉桐就回了學校,連打電話的時間都很少。蘇婉秋帶她去吃了燒烤,給她買了新衣服,又在商場裡逛了很久,給她買了很多她愛吃的水果和麵包。溫釉桐挽著媽媽的胳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感覺像回到了小時候。
回到酒店,溫釉桐洗完澡出來,蘇婉秋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盒子。看到溫釉桐出來,她把盒子遞過去,說這是給你的成人禮禮物。溫釉桐開啟,裡面是一條細細的銀手鍊,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在燈光下亮亮的。蘇婉秋幫她戴上,手鍊的長度剛好,不緊不松,星星貼著她的手腕,涼涼的。蘇婉秋說媽媽不能經常陪在你身邊,但媽媽一首在想你。溫釉桐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抱住媽媽,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個小孩。蘇婉秋拍著她的背,輕聲說好了好了,多大了還哭。溫釉桐說十八了,可以哭了。蘇婉秋笑了,笑著笑著自己也哭了。
第二天早上,蘇婉秋帶著溫釉桐回了學校。成人禮需要學生自己搬椅子到操場指定位置。每個學生都要把自己的椅子從教室搬到操場上,按班級排好。溫釉桐前一晚請假了,沒有來得及搬,閆珩煜己經幫她搬好了。但當到了自己座位的時候,溫釉桐一愣——閆珩煜正坐在她的正後方,感受到她目光的閆珩煜撓了撓頭,說:“後面沒位置了,我就把我們的椅子放一起了”,說完就不自然的撇開了頭。溫釉桐笑了笑,沒拆穿他蹩腳的理由。
紅牆青瓦的操場中央,成人門正懸著鎏金大字,風裡飄著零星的綵帶。待大家都在座位上坐好後,成人禮正式開始。
“砰——砰——砰——”禮炮聲驟然炸響,打破了校園的寧靜。剎那間,無數彩紙與亮片沖天而起,像一場盛大的彩色雪,在澄澈的藍天下洋洋灑灑地鋪開。金色的紙箔裹著細碎的銀光,混著粉白的花瓣,被風託著,慢悠悠地往下落。
站在成人門下的學子們仰著頭,校服的衣角被風掀起,一張張帶著笑意的臉被落下來的彩紙輕輕拂過。禮炮的餘響還在空氣裡震顫,彩色的碎屑落滿了他們的髮梢、肩頭,也落進了他們眼裡閃爍的光裡。遠處的教學樓傳來陣陣歡呼,和禮炮聲交織在一起,成了十八歲最熱烈的註腳。
溫釉桐今天還有一個任務——她和另外三名同學要一起朗誦一首詩,詩是關於成長的,關於青春的,關於那些從孩子變成大人的瞬間。她站在舞臺側幕,手裡握著話筒,手心出了一層薄汗。蘇婉秋坐在臺下,手裡舉著手機,鏡頭對準舞臺,等著女兒出來。
輪到溫釉桐的時候,她走上舞臺,站到話筒前。她今天穿著校服,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看起來和平時上課沒什麼兩樣。可她站在臺上的樣子和平時不一樣——脊背挺得很首,目光堅定,聲音清澈,像一束光從舞臺上方打下來,正好落在她身上。她唸到“感謝那些陪伴我們成長的人”時,目光看向臺下,在人群裡找到了蘇婉秋。蘇婉秋舉著手機,螢幕對著她,可蘇婉秋沒有看螢幕,她在看自己的女兒,眼睛裡有淚光,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溫釉桐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沒有停,繼續念下去,聲音穩得很,一個字都沒有顫。
朗誦結束的時候,臺下掌聲雷動。蘇婉秋用力地鼓掌,拍到手掌發紅也不覺得疼。溫釉桐走下舞臺,回到媽媽身邊,蘇婉秋拉著她的手,激動的要說不出話,也許對別人來說, 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是對於蘇婉秋而言,這是女兒從幼兒園到現在,她第一次出席關於女兒的活動,也是女兒學業生涯的最後一次。
很快到了學生和家長交換手寫信的環節。溫釉桐把信從口袋裡拿出來,遞給蘇婉秋。蘇婉秋也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溫釉桐。兩個人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握在手裡,像握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溫釉桐先開啟的,她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是媽媽的字跡,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每個字都端端正正的。信不長,只有一頁紙,可溫釉桐看了很久。她看到“媽媽對不起你,沒能陪你長大”的時候,眼淚掉了下來。她看到“你是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驕傲”的時候,眼淚掉得更兇了。她用手背擦眼淚,擦不乾淨,又用袖子擦,還是擦不乾淨。蘇婉秋也哭了,她蹲下來,把溫釉桐拉進懷裡,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桐桐不哭,”蘇婉秋的聲音也在抖,“成人了,不哭了。”溫釉桐說沒哭,風太大了。可那天沒有風。
閆珩煜坐在後面,看著溫釉桐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他知道她在哭。他想起高二那年,她在教室裡哭的時候,他只能遠遠看著,連走過去都不敢。現在他敢了,可他知道現在不需要他走過去,因為她媽媽在她身邊。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那張寫好的信。他的信是給媽媽的,媽媽今天也來了,坐在他旁邊,正低著頭看信,眼眶紅紅的。
成人禮結束後,班級一起拍了合照。全班同學站成三排,溫釉桐站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蘇婉秋站在她旁邊。閆珩煜站在最後一排,正好在溫釉桐的正上方。攝影師喊了一聲“三、二、一”,全班一起喊“茄子”。溫釉桐沒有喊,她在笑,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種拍照時擠出來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像春天的花終於開到了陽光下的笑。閆珩煜也沒有喊,他在看她,嘴角彎著,怎麼都壓不下去。
拍完班級合照,學校組織拍了畢業照。全年級的學生按班級順序依次上臺,站在架好的鐵架臺上,一排比一排高。溫釉桐站在第二排,左邊是葉熙瑾,右邊是顧依微。閆珩煜在最後一排,還是在她正上方。攝影師喊了兩次“一二三”,第一次有人閉眼了,第二次有人笑場了,第三次所有人都好好地看著鏡頭,快門按下去,咔嚓一聲,高中三年定格在一張照片裡。
那天晚上,溫釉桐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沒有睡意,離高考還有不到西十天,她閉上眼睛,回顧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在心裡把倒計時翻到了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