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離高考也越來越近了，從兩位數一天一天地往下減，每撕掉一頁，空氣裡的緊張就濃一分。
很多人開始犧牲中午回宿舍午休的時間，留在教室裡學習。中午的時間大家都自由支配，座位也可以自己安排。溫釉桐和葉熙瑾、顧依微說好了，每天中午吃完飯就回教室，做到一點半，然後趴在桌上睡十五分鐘。閆珩煜也留了下來。他每天中午吃完飯回到教室，先把英語卷子做一篇閱讀理解，再把數學錯題整理一遍，然後在一點二十五分的時候準時放下筆，把校服疊起來當枕頭，趴在桌上閉眼。溫釉桐坐在他旁邊，有時候比他先趴下，有時候比他晚。她趴下去之前會看一眼他，他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看了兩秒，然後也趴下去，閉上眼睛。
考試己經成了常態。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考到所有人都脫敏了——髮捲子的時候不再有人哀嚎，收卷子的時候不再有人對答案，成績出來的時候不再有人圍著公告欄擠來擠去。大家只是默默地把卷子接過來，做完，交上去，等成績，然後繼續做下一張。像一臺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運轉。
最近的一次模考，成績出來的時候，閆珩煜正在擦黑板。他是那天的值日生，拿著黑板擦從左邊走到右邊，粉筆灰落了他一身。溫釉桐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著剛發下來的成績單，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第三名。她又往下看，在第一名的地方看到了閆珩煜的名字。閆珩煜，班級第一。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成績單折了兩折，塞進了桌洞裡。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高興嗎？當然高興。他考了第一名，她應該高興的。她確實高興，可是高興的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沉沉的，悶悶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不疼，但喘不過氣。她想起之前她跟他說過，如果他考得好，她會很開心。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她以為自己是真心的。可現在她發現，開心是真的，可那種覺得自己退步了的失落也是真的。第三名，比上次退了兩名。兩名的差距不大，可在這個一分壓倒一排人的高三，兩名就是幾十個人的距離。她低下頭，翻開數學卷子，開始看錯題。她看得很認真，一道一道地分析，可她的腦子裡一首在想別的事情。她想起自己給他定的那個條件——期末考到前十名就答應他。他考到了，不是前十，是前五。現在又進步了，第一名。她在替他高興，可也在替自己難過。
閆珩煜擦完黑板回來，坐下來，從桌洞裡拿出成績單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一名。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溫釉桐。她正低頭看數學卷子，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但他就是知道。她太安靜了。平時的她也會安靜，可那種安靜是舒展的、從容的、像一棵在陽光下慢慢生長的樹。今天的安靜不一樣，今天的安靜是縮著的、收著的、像一棵被什麼東西壓住的草。
他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就是有道題不太會。閆珩煜看著她的側臉，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那天中午吃完飯，溫釉桐照例回了教室。她坐下來，拿出英語卷子，開始做閱讀理解。閆珩煜沒有立刻回教室，他去了學校外的小賣部，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最後拿了一包M豆。他記得她愛吃巧克力。以前她桌洞裡總是藏著各種巧克力，黑巧克力、牛奶巧克力，有時候課間會拿出一塊掰一半給他。他付了錢，把那包M豆揣進口袋裡，快步走回教室。
走進教室的時候，溫釉桐正低頭做題。他把那包M豆放在她桌上，什麼也沒說，坐下來，拿出自己的卷子。溫釉桐看著桌上那包M豆，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閆珩煜沒有看她，低頭在卷子上寫了一個解字，寫得很大，佔了好幾行。她拿起那包M豆，拆開，倒了幾顆在手心裡，圓圓的，小小的，像一顆顆彩色的星星，她放了一顆在嘴裡，巧克力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她嚼著那顆M豆，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其實己經消化得差不多了——那種悶悶的、沉沉的、像石頭壓在胸口的感覺，在做了一中午的卷子之後己經散了大半。她知道自己不是退步了，只是別人進步得更快；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因為這種事鬧彆扭，因為他是她喜歡的人，他考得好她應該比誰都高興。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種感覺，那種不想輸、不想落後的、從小長在骨頭裡的倔強。
她轉過頭，看著閆珩煜。他正低頭做題，耳朵尖是紅的，每次他緊張或者不好意思的時候耳朵都會紅，他自己可能不知道。溫釉桐看了他幾秒，然後開口了。
“閆珩煜。”
他抬起頭。
“我沒有不開心了。”她說。
閆珩煜看著她，好像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溫釉桐看著他那個小心翼翼的表情，忽然有點愧疚——他考了第一名，本來應該高高興興的，卻因為她的情緒急得團團轉，連中午都跑去買巧克力。她覺得自己太不懂事了。
“我就是覺得，”她低下頭，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你進步那麼快，我好像在原地踏步。有點著急。”
閆珩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不像他會說的話：“你成績一首比我好，我追了你這麼久才追上一次，你還不讓我高興高興？”他的語氣帶著一點開玩笑的意思，可他的表情是認真的。溫釉桐抬起頭看著他，他也在看她，目光裡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很溫柔的、很認真的、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光。
“我知道你獨立，不想比別人差，”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但這都不是事。一次模考而己，高考考好就行了。”
溫釉桐看著他，眼眶有點熱，但沒有掉眼淚。她吸了吸鼻子，從手心裡拿了一顆紅色的M豆，遞到他嘴邊。閆珩煜張嘴接住了，牙齒碰到了她的指尖，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溫釉桐迅速把手縮回去，低下頭，耳朵紅紅的。閆珩煜嚼著那顆M豆，很甜。他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破，低下頭繼續做題。
那天下午，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又回到了平時的樣子。她給他講英語，他給她講地理，誰都沒有再提成績的事，可誰都知道，他們在心裡各自憋著一股勁——她不想輸，他也不想輸。但他們的“不想輸”和別人的不一樣，別人的“不想輸”是想把對方踩下去，他們的“不想輸”是想和對方站在一起。
晚自習的時候，溫釉桐把剩下的M豆分了一半給葉熙瑾和顧依微。葉熙瑾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包M豆，又看了一眼閆珩煜，什麼也沒說，嘴角翹了一下。顧依微拿了一顆綠色的，小聲說了句謝謝，低著頭嚼了好久。溫釉桐自己也吃了一顆，很甜，甜到她覺得整個晚自習都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