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商場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五點鐘的北方早春，太陽己經開始往下沉，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兩個人沿著街邊慢慢走，誰都沒有提回家的事，好像只要不開口，時間就可以停在這裡。溫釉桐手裡還提著那個白色紙袋，紙袋的繩子勒得她的手指有點紅，閆珩煜伸手把紙袋接過去，說我來拿。溫釉桐沒有拒絕，把紙袋遞給他，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開了。
走到一個巷口的時候，閆珩煜忽然停下來。溫釉桐走了兩步，發現他沒有跟上來，轉過身看著他。閆珩煜站在巷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耳朵是紅的，紅得很明顯，像被夕陽烤熟了一樣。溫釉桐問他怎麼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攥著紙袋的繩子，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過來一下。”他說，聲音有點啞。
溫釉桐走過去，走到他面前。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面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頭頂的電線上落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的，然後撲稜著翅膀飛走了。夕陽從巷口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灰色的磚牆上，像兩棵並肩站著的樹。閆珩煜看著她，看了好幾秒。她的眼睛裡有夕陽的光，橘紅色的，亮亮的，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她的嘴唇上沒有口紅——早在喝奶茶的時候就蹭掉了，只剩下淡淡的、原本的顏色，粉粉的，潤潤的。
他低下頭，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溫釉桐感覺到他的氣息靠近的時候，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話。她本能地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他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的時候，很輕，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裡，涼涼的，軟軟的，還沒來得及感受就化了。他吻得很輕，像是怕弄碎什麼，像是她是一件易碎的東西，需要很小心的對待。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涼涼的，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臉上，溫熱的。
那個吻很短，短到只有幾秒。可那幾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抬起頭的時候，臉是紅的。從臉頰紅到耳朵，從耳朵紅到脖子，紅得像發了燒。溫釉桐的臉也是紅的，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快到她覺得他能聽到。她的手攥著外套的衣角，攥得皺皺巴巴的，怎麼都鬆不開。巷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比一個重，一個比一個急。
“走吧。”閆珩煜說，聲音還是啞的。
溫釉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兩個人轉身走出巷口，並排走在街上。誰都沒有看誰，誰都沒有說話，可他們的手在中間碰了一下。閆珩煜的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輕輕地，像怕她跑掉似的。溫釉桐沒有掙開，她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進他的指縫裡，兩隻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兩隻手扣在一起的時候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剛剛好。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兩個人都笑了。那種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種從心裡溢位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嘴角自己往上翹的笑。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影子裡的手也是扣在一起的，和真的一樣。
走到地鐵站的時候，兩個人要分開了。溫釉桐坐這條線，閆珩煜坐那條線，方向相反。他們在地鐵站口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進去。溫釉桐說那我走了，閆珩煜說嗯。溫釉桐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地鐵站。閆珩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閘機口，消失在下行的扶梯上，消失在人流裡。他站了很久，久到旁邊發傳單的大爺看了他好幾眼，他才轉身走進了另一個方向的入口。
回到家，溫釉桐換掉外套，坐在床邊，把那雙帆布鞋從紙袋裡拿出來，穿上，走了兩步。尺碼剛好，不緊不松，她拍了張照片，發給閆珩煜。照片裡是她穿著那雙鞋的腳。她配了一行字：很合適。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床頭，去洗了個澡。洗完出來吹頭髮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放下吹風機，拿起手機，是閆珩煜發來的訊息：“剛才在外面剪頭髮，沒看到。”後面跟了一張照片——他坐在理髮店的鏡子前，頭髮剪短了一點，劉海還在，但比之前短了一些，露出了一小片額頭。他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淡淡的，但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溫釉桐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看，他的耳朵還是紅的，不知道是剪頭髮的時候被吹風機吹紅的，還是別的原因。她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好看。閆珩煜說嗯，然後說早點睡，晚安。溫釉桐說晚安。
她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關了燈。黑暗中她睜著眼睛，嘴角還是彎著的。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涼涼的，軟軟的，和他的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那種觸感還在，像烙印一樣，怎麼都消不掉。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出了聲，聲音不大，悶悶的，但很真。
閆珩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也睡不著。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剛剪的，髮梢還有點扎手。他想起她說的那句“好看”，不知道是在說頭髮還是在說他。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今天的照片，他把那些照片存了下來，存進了那個加了密的相簿，和她的其他照片放在一起。那些照片己經攢了很多張了，每一張都是他捨不得刪的，每一張上面都有她的影子。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面。她在巷口走過來的樣子，她閉上眼睛時睫毛微微顫著的樣子，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嘴唇時那種軟軟的、涼涼的觸感。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心跳又快了起來。窗外的夜很深，很安靜，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像一根銀白色的線。他想起她的手嵌進他的指縫裡時那種感覺，掌心貼著掌心，十指相扣，嚴絲合縫。他想，這輩子就是她了，不會是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