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淚水,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囚車的木板上,洇溼了一大片。
囚車又走了數日,終於抵達了黃河渡口。
此時的黃河,濁浪滔天,洶湧的波濤如萬馬奔騰,不停地拍打著岸邊的亂石,濺起萬丈高的水花,風聲與浪濤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押送王士俊的兵丁們,牽著馬,將囚車停在渡口旁邊的一塊空地上,打算歇息片刻,等渡船靠岸。
一個身材高大的兵丁從行囊裡掏出幾個冰冷的窩頭,走到囚車邊,惡狠狠地扔向囚車裡面,窩頭“咚”的一聲,砸在王士俊的胸口,又滾落在他腳邊。
“諾,吃吧!別餓死了。餓死了你,我們回去不好交差。等到了京城,你還要受審呢!”
王士俊彎腰撿起窩頭,那窩頭硬得像塊石頭,表面還結著一層白霜,凍得刺骨。
他抬頭看向那兵丁,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兄弟,這窩頭凍得堅硬,能否借火烤一烤?這般生冷,實在難以下嚥。”
那兵丁嗤笑一聲,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烤火?王大人你可真會享受!你在河南作威作福的時候,怎麼沒有想過那些被你逼著墾荒的百姓,有沒有熱飯吃?”
說完,他恨恨地踢了踢囚車的欄杆,“如今給你口吃的,己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你還不滿意?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愛吃不吃,不吃就餓著!”
旁邊另一個兵丁附和道:“就是!咱們奉命押解你,沒讓你挨餓受凍就不錯了。你還想要熱的?告訴你,到了京城,有你更難受的!”
王士俊看著手中的冷窩頭,又看了看眼前這些滿臉不耐煩的兵丁,再沒有說話,緊皺起眉頭。
他知道,再多的辯解也是徒勞的,如今的他,早己經沒有了跟這些兵丁討價還價的資格。
他掰了一小塊窩頭塞進嘴裡,粗糲的渣滓颳得喉嚨生疼,冰冷的觸感順著食道滑下去,凍得腸胃一陣抽搐。
他慢慢咀嚼著,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嚥著砂石,但是為了活命,他還是強迫自己硬嚥下去。
王士俊咀嚼著生硬冰冷的饅頭,抬起頭,望著奔騰不息的黃河水,浪花翻滾,向東而去,永不停歇,忽然想起先帝雍正爺曾與他閒談時說過的一句話:“黃河九曲,雖歷經曲折,但終究要向東流的。這是天道,亦是國運。”
是啊,黃河終究是要向東流的。
人生不也是一樣嘛!
新皇的新政,就像這黃河水,浩浩蕩蕩,勢不可擋。
而他王士俊,不過是一塊擋在河道里的頑石,跟不上時代的洪流,終究會被裹挾著,碾得粉身碎骨,順流而下,淹沒在滾滾洪流中,永不返回。
王士俊苦笑一聲,渾濁的眼淚再次落下來,砸在乾裂的手背上,竟帶著一絲滾燙的溫度。
他想起當年在醉仙樓,鄉紳們圍著他恭維,說他是河南的救星。
那時他意氣風發,拍著胸脯,信誓旦旦,激情豪邁地說:“我王士俊無愧天地,無愧百姓”。
可如今想來,竟像是個天大的笑話。
渡口的渡船終於緩緩靠岸。
江風裹著溼冷的霧氣,捲過埠頭,浪頭拍打得石階嘩嘩作響。
王士俊看著這一切,思緒萬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