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灣的漁村藏在月牙形的海灣裡，漁船的木頭腥味混著海鹽的氣息，在清晨的薄霧中瀰漫。陸識踩著被海浪衝刷得光滑的鵝卵石灘，望著岸邊那座奇特的祠堂——牆體用巨大的魚骨堆砌，屋脊是鯨魚的脊椎骨，祠堂門口掛著兩串風乾的海馬，隨風擺動時發出細碎的響聲。
“這是‘魚骨祠’，海民的聖地。”蘇瑾拿著從趙衍筆記本里找到的地址，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上面說，想知道徐福船隊的真相，就得找祠堂的守祠人，姓敖。”
祠堂的木門沒有門環，而是用一枚巨大的鯊魚牙當門閂。陸識伸手推開門，吱呀的聲響驚動了角落裡的老人。老人坐在蒲團上，正用貝殼打磨一根魚骨，花白的頭髮在晨光中泛著銀亮，手腕上戴著串用虎鯨椎骨穿成的手鍊，每顆椎骨上都刻著細小的海浪紋。
“敖長老？”陸識輕聲問道。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精光，目光落在陸識腰間的桃木劍上，又掃過蘇瑾別在腰間的破邪匕，最後停在陸識懷裡露出的半枚“擋災錢”上。“卜門的銅錢，正儺的劍，還有……捕快的刀。”老人放下魚骨，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們是為‘時間船’來的吧？”
“時間船？”蘇瑾愣住了，這與警方記錄裡的“幽靈船”稱呼不同。
“海民叫它時間船。”敖長老起身，走到祠堂中央的供桌前，供桌是整塊玳瑁殼製成的，上面擺著個青銅龜甲，甲面刻著與幽靈船相同的求仙紋，“三千年了，每隔六十年，那船就會從海底浮上來，帶走靠近的人，把他們變成‘活死人’——皮膚像曬乾的海帶，骨頭脆得像蝦皮。”
陸識的目光落在供桌後的壁畫上。壁畫用礦物顏料繪製，歷經海水浸泡卻依舊鮮豔：第一幅是秦代船隊在海灣拋錨，方士們抬著巨大的銅鼎走向海底；第二幅是海底裂開巨縫，湧出黑色的水流，接觸到水流的方士瞬間衰老；第三幅是海民們舉著魚骨叉，與方士搏鬥，將銅鼎重新沉入海底。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鎮海圖’。”敖長老撫摸著壁畫上的銅鼎，“鼎裡裝的不是不死藥，是‘時間毒’——徐福從崑崙墟帶回來的東西，說是能讓人長生，結果卻讓接觸的人迅速衰老。海民的祖先阻止了他，把銅鼎藏進了海底祭壇，立下祖訓：子孫世代守著祭壇，絕不能讓銅鼎重見天日。”
陸識突然想起趙衍筆記本里的一句話：“徐福東渡，攜崑崙之秘，遇海民阻攔，秘藏於‘歸墟’。”當時以為“歸墟”是傳說中的海底深淵，現在看來，就是敖長老說的海底祭壇。
“趙衍和錢萬貫是不是來找過您？”蘇瑾問道。
敖長老的臉色沉了下去，從牆角拖出個破舊的漁網，網眼裡纏著塊撕碎的白色布料，上面有“渤海研究所”的字樣。“三個月前，那個戴眼鏡的教授帶著一群人來，說要‘考古’，用重金買祭壇的位置。老祖宗的東西，能賣嗎？”老人的聲音帶著憤怒，“他們夜裡偷偷潛海，結果被‘海祟’拖走了三個，剩下的屁滾尿流地跑了。”
“海祟是什麼？”陸識追問。
老人指向祠堂外的大海，霧氣中，遠處的海面上似乎有黑色的影子在遊動。“是守護祭壇的海神使者，長得像人，卻有魚鰓，能在水裡呼吸，誰要是敢靠近祭壇，就會被他們撕碎。”敖長老從懷裡掏出個海螺，遞給陸識，“這是‘喚祟螺’，吹響它，海祟就會出現，但你們最好別試——他們不認外人。”
陸識接過海螺，螺殼上的紋路與壁畫上海民的頭飾一致，顯然是海民的信物。他將海螺放在耳邊，裡面傳來“嗚嗚”的聲音，像是海浪，又像是某種生物的低鳴。
“趙衍他們沒找到祭壇，就用青銅器引動了時間風暴，想逼祭壇浮上來。”陸識推斷道，“幽靈船就是被時間風暴捲上來的古代沉船，船上的時間毒洩漏，才讓船員迅速衰老。”
敖長老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滲出暗紅的血跡。“祭壇快守不住了。”老人的聲音帶著絕望，“上個月月圓夜，海底傳來巨響，祭壇的封印鬆動了，海祟的數量越來越少，怕是……”
他從供桌下拿出個木盒，開啟後，裡面是塊巴掌大的鱗片，銀白色，邊緣泛著藍光，摸上去冰涼滑膩，像是活物的皮膚。“這是‘海神鱗’，祖上說，遇到大難時，用正儺的血啟用，能與海神溝通，借水下行走的能力。”老人將鱗片放在陸識手心，“你是正儺傳人，又是卜門信物的持有者，或許……只有你能保住祭壇。”
陸識的指尖剛觸到鱗片，鱗片突然亮起藍光，與他掌心的傷口（登幽靈船時被銅器劃傷）接觸的地方，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他能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順著血脈蔓延，西肢百骸都泛起清涼的感覺，彷彿瞬間能在水裡自由呼吸。
“激活了。”敖長老的眼睛裡露出希望，“今晚子時，月上中天，祭壇的入口會短暫開啟，你帶著這個去，或許能重新封印銅鼎。”
祠堂外突然傳來騷動，幾個年輕的海民跑進來，神色慌張：“長老！不好了！近海又出現了幽靈船，這次……船上全是海祟的屍體！”
陸識和蘇瑾跟著跑出祠堂，只見一艘破舊的木船漂在灘塗邊，甲板上躺著十幾具人形生物的屍體——他們果然有魚鰓和蹼狀手腳，但此刻的屍體卻像脫水的魚，皮膚乾癟發灰，與幽靈船上的船員死狀一模一樣。
“是時間毒。”陸識蹲下身，檢查海祟的屍體，“祭壇的封印己經破了，時間毒開始擴散，連海祟都沒能倖免。”
敖長老看著屍體，老淚縱橫：“海神發怒了……他在懲罰我們沒守住祭壇。”
陸識握緊手中的海神鱗，鱗片的藍光越來越亮，彷彿在催促他行動。他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今晚子時，必須潛入海底祭壇，阻止時間毒進一步擴散，否則不僅是渤海灣，整個沿海地區都會被時間風暴吞噬。
薄霧漸漸散去，陽光灑在魚骨祠的脊骨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陸識望著翻湧的海面，能感覺到海底深處傳來的不祥氣息，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即將甦醒。
水下的世界，會比幽靈船上的時間風暴更危險嗎？海民祖訓裡的禁忌，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將海神鱗貼身收好。無論前方有什麼，這一次，他必須走下去——為了那些無辜的船員，為了世代守護祭壇的海民，也為了阻止陰真道借時間毒興風作浪的陰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