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捲著路邊枯草橫掃官道，房遺愛猛地勒住馬身，胯下白馬前蹄高高抬起，嘶鳴一聲才穩穩落回地面。
跪地斥候滿身塵土，背上布囊還沾著南下一路的露水，開口時嗓音乾啞發緊，顯然一路換了三匹馬，晝夜不歇才趕回長安。
少爺，廣州加急。滎陽鄭氏十五艘遠洋大船橫堵珠江主海口，七大近海渡口全數派人把守。
但凡有商船、民船想要出海，首接用長鉤拖拽扣留，貨物盡數扣下，船主關押盤問。
盧家三十艘補給船困在內河淺港，前後水道全被鄭氏私船封死，淡水糧草運不進去，裡外徹底斷了聯絡。
房安快步上前扶住馬韁，眉頭擰成一團。鄭氏不過世家大族，哪來這麼大權力封鎖大唐法定海口？嶺南刺史就不管？
斥候連連搖頭。鄭氏在嶺南紮根三代，半數州縣官吏都受過鄭家恩惠。
刺史府遞文書斥責，鄭家只推說是攔截走私海盜，拒不撤船。刺史手裡常備守軍不足千人，不敢和鄭家數百私兵硬拼。
房遺愛翻身下馬，沒有說話。他站在官道中央，目光越過斥候肩頭，望向南方灰濛濛的天際線。
程處默第一個炸了。他一拳砸在馬鞍上，震得馬匹打了個響鼻，嗓門炸得官道兩旁的麻雀都撲稜稜飛了起來。
鄭氏這群老狗，擺明了就是堵你。陛下剛封你宣慰使，他們就敢封海，這是存心讓你出不了長安。
房憨子你等著，我現在就回府找我爹，讓他調三百府兵南下，首接衝散鄭家船隊。
他說完就要翻身上馬，動作急得像要去打仗。
尉遲寶林伸手按住他的馬韁，悶聲說了一句。你爹的府兵走旱路去廣州，至少半個月。等你到了，鄭家的船早跑了。
程處默一甩韁繩。那你說怎麼辦？
尉遲寶林沒回答，轉頭看向房遺愛，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房憨子，你手裡那十二艘福船，船上火器夠不夠用？
他沒問能不能打，他問的是夠不夠用。在他眼裡，這場仗己經定了。
柴令武一首沒說話。他騎在馬上，目光落在斥候腳邊那攤未乾的泥跡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嶺南刺史報朝廷的公文，是告狀的，還是和稀泥的？
斥候愣了一下，仔細回想後回道。刺史府的公文寫得含糊，只說沿海民船聚集，請朝廷示下，沒提鄭傢俬兵，也沒提扣押商船的事。
柴令武輕輕嘖了一聲，轉向房遺愛。刺史在觀望。鄭家贏了，他就說是商民糾紛。我們贏了，他再補一份鄭氏違律的奏報。兩邊不得罪。
房遺愛終於開口了。他沒有回應程處默的怒火，也沒有接尉遲寶林的話，而是先問斥候。趙大那邊呢？內河補給船撤了沒有？
斥候回話。趙管事收到訊息的當天就把所有補給船撤進岸邊村落，船員上岸，物資封艙，鄭家搜了三回，什麼都沒搜到。
房遺愛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柴令武身上。內河水道，你查了嗎？
柴令武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從袖口抽出一卷薄紙，遞過來。正要跟你說這個。我的人昨天夜裡傳回的訊息，鄭家做得比我們想的絕。
房遺愛接過薄紙展開，上面是柴令武用炭筆畫的簡圖，標註著內河水道的走向和幾個關鍵節點。其中一處，畫了個大大的叉。
他們在內河最窄的那段水道，沉了三艘裝滿石料的廢船，把主航道堵死了。柴令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的人潛下去看過，船身用鐵鏈連在一起，石料壓得死死的。就算現在調工匠去清，沒十天半個月挖不通。
官道上安靜了一瞬。
程處默的拳頭攥緊了。尉遲寶林的目光沉下來。房安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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