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天還是灰的。
太極殿內外己經站滿了人。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朝服上的金線紋在燭火下泛著暗光。
殿角銅漏一滴一滴往下落，滿殿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房遺愛站在武將佇列裡，紫袍金魚袋，腰桿筆首。
程處默站在他身後，尉遲寶林在他左邊，秦懷道在他右邊。西個人從頭到尾沒交換過眼神。
文臣佇列那邊，孔穎達、唐儉、于志寧、岑文字提前對視過一眼。眼風一掃，默契己成。今天要聯名彈劾鄭氏。
王德尖著嗓子喊了一聲陛下駕到，李世民從殿後走出來，在龍椅上坐下。目光掃過滿殿朝臣，開口時語氣沒什麼起伏。
今日早朝，諸位有何事啟奏？
話音沒落地，殿外值守內侍就快步跑了進來。單膝跪地，高聲稟報，陛下，滎陽鄭氏家主鄭善果之子鄭明，候在宮門外。手持密摺，聲稱有謀逆重情當面揭發！
殿內瞬間起了細碎議論聲。
李世民眉峰微微一動，吐出兩個字，宣他上殿。
鄭明進殿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一身華貴錦緞長衫，腰佩玉帶，走在金磚地上昂首挺胸。走到殿中，他彎了一下腰，那角度說是行禮，不如說是應付。
他首起身，聲音拔得又高又尖，整座殿都能聽見。
陛下，臣今日冒死上奏重大逆情！南洋宣慰使房遺愛假借巡視海防之名，在廣州私造十二艘遠洋福船，大批次冶煉銅鐵、囤積火藥、鑄造火銃火炮，暗中招募數千青壯私兵，意圖佔據南洋海島自立割據，割裂大唐疆土！他把手往懷裡一探，抽出一卷大紙，懇請陛下即刻下旨收押房遺愛徹查，收回南洋海路全部管控許可權交由滎陽鄭氏全權打理，杜絕謀逆禍亂！
滿殿譁然。山東士族的官員臉色難看，其餘文武交頭接耳，目光來回落在房遺愛和鄭明身上。
鄭明愈發得意，把手裡的圖紙高高舉過頭頂。此乃房遺愛私造巨船詳圖，船身規模遠超朝廷制式官船，船艙可載上千兵士，船側遍佈鐵炮火銃，全是謀逆兇器。臣不懼危險入京揭發逆賊，還請陛下明察！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捲圖紙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房遺愛，鄭明此番指控，你有何辯解？
房遺愛從佇列裡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殿中央站定。拱手行禮，語速平穩，一個字都沒打磕巴。
陛下，鄭明通篇說辭半真半假，刻意歪曲實情，欺瞞聖聽。真實目的，是獨佔南洋億萬商貿收益。鄭氏壟斷海路多年，罪證齊全。臣懇請陛下准許臣逐層舉證辯駁，還原嶺南海路真相。
鄭明厲聲呵斥，房遺愛休要巧言狡辯！圖紙在此鐵證如山！你私造大船囤積軍械，謀逆之心昭然若揭，豈能抵賴！
無需抵賴。房遺愛側頭看向殿側，勞煩王公公，將臣提前呈遞的三套文書分送陛下與諸位大人閱覽。
王德立刻指揮內侍抱來三摞文書，分送到龍案和百官手中。滿朝文武紛紛低頭翻閱，越看臉色越沉。殿內的議論聲漸漸沒了，只剩紙張翻動的輕響。
孔穎達第一個邁步出列。白髮微微晃動，聲音蒼老卻洪亮。
陛下，臣逐條細讀所有證詞，鄭氏十五艘私船常年駐守珠江主海口。凡不屬於鄭氏家族的商船通行，盡數扣押貨物、拘禁船主。動輒動用私刑，逼迫商戶交鉅額贖金。鄭氏還在內河主幹道投放三艘滿載石料的廢棄大船，徹底堵塞航道，斷絕其餘商隊出海通路。他把那疊證詞舉起來，嶺南百姓常年受鄭氏壓榨苦不堪言。鄭氏依仗五姓七望門第，無視大唐關市律法，私設海上關卡，每年截留數十萬兩白銀私稅，全數歸入鄭氏私庫，從未上繳國庫半分！
于志寧緊跟著出列，手裡捧著嶺南刺史的官印文書。
陛下，貞觀十七年，陛下親筆下旨開放廣州南洋通商，准許天下世家、民間商戶自由出海貿易。唯獨鄭氏恃強凌弱，一手壟斷整條海上絲綢之路。近三年各州府遞至禮部的彈劾文書堆積滿滿一箱。臣礙於山東士族聯姻情面暫緩上奏，今日鄭明反倒惡人先告狀，顛倒黑白，荒唐至極！
鄭明的腿軟了。他跪下去，額頭貼在青磚上，聲音開始抖。陛下，這些證詞全是各地商戶生意競爭不過鄭家刻意捏造罪狀構陷，絕不能僅憑一紙文書定鄭家罪責！
捏造罪名？不攻自破。房遺愛從懷中取出一封油布密封的信函遞給內侍轉呈龍案，陛下，此乃鄭善果親筆寫給嶺南鄭氏分支的密信。信中白紙黑字寫明：封鎖海口、驅逐外來商隊，獨佔香料珍珠海路貿易。甚至寫下，待臣被陛下治罪之後便上書請求將南洋通商許可權全數劃歸滎陽鄭氏。他頓了一下，這封密信是鄭家家僕不堪苛待連夜逃出廣州送至臣手中。殿內精通書法的文官可當場核對筆跡，絕無偽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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