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港的輪廓在午後的海霧裡漸漸清晰。
碼頭上的棚屋連成一片，灰褐色棧橋從岸邊伸出去。
棧橋上站著幾個人，皂色官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遠處的商船停在泊位上，船工蹲在船頭啃乾糧，看見外海有船隊靠近，站起來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蹲下去了。
沒人敲鐘，沒人示警，也沒人跑。
碼頭上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房遺愛站在指揮船船頭，看著越來越近的棧橋。
他看見棧橋最外側站著一個人，三十出頭，白面無鬚，官袍齊整，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身後兩個隨從捧著賬冊，站姿板正，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
船停穩之前，那人先動了。裴懷義往前走了兩步，在船頭和棧橋之間停下來，拱手行禮，聲音不大不小，但足夠傳到船上所有人耳朵裡：“在下廣州港市舶司提舉裴懷義，奉魏王殿下之命，在此等候駙馬多時了。”
房遺愛跳上棧橋，靴底在木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站定之後沒有回禮，先上下打量了裴懷義一眼：“魏王殿下讓你等我，等我做什麼？”
裴懷義笑容不變，但聲音裡多了一股子硬氣：“殿下吩咐下來，南洋通商事關重大，駙馬的船隊入港之後，所有貨物需逐一核驗、登記造冊，未經市舶司簽押不得卸貨。這是規矩。”
“規矩定得不錯。”房遺愛說，“裴提舉辛苦了。”
裴懷義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條目，每條後面都留了空白等著填數字。他指著第一行：“駙馬這八艘船，每一艘的貨物品類、數量、來源地、目的地都要填，填完本官核驗，核驗無誤才能放行。全部核驗完畢，大約需要半個月。”
“半個月。”房遺愛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把鄭元昌那份海圖從懷裡抽出來，展開，翻到最後一頁，遞到裴懷義面前：“裴提舉，你先看一眼這個。”
裴懷義低頭一看，臉瞬間白了。那頁紙上記著鄭家透過廣州港私運軍械火油的具體操作流程，後面附著一串人名、時間、貨物批次。裴懷義攥著冊子邊緣的手指節開始發白。
房遺愛收回海圖，又摸出那塊木牌託在掌心：“陳校尉批的貨牌，和海圖記錄的時間、數量完全對得上。”他把木牌收回去，看著裴懷義：“你要核驗半個月，行。
核到這一頁的時候，裴提舉打算怎麼填？”
裴懷義站在棧橋上，冊子還攥在手裡，指節的白沒退。
他開口的時候第一句話還穩著：“駙馬，這份圖下官沒看過。鄭家的事，下官不知情。”
房遺愛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著上面一行字：“去年九月，鄭家船隊運鐵器進崖山渡，市舶司簽押放行的人，籤的是你裴懷義的名字。你不知情？”
裴懷義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嘴唇抿了一下：“那份簽押是通判大人吩咐的，下官只是照辦。”
“通判讓你籤你就籤，通判讓你卡我的船你就卡。”房遺愛合上海圖，“裴提舉，你這雙手是替你自己的，還是替別人長的？”
裴懷義又抿了一下嘴唇，這回抿得更緊。冊子攥在手裡沒有松，但指節的白己經退了大半。
他站了兩息，然後把冊子合上，垂下手，退了一步。身後那兩個隨從也跟著退了一步。
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市舶司的關防手續，下官回去重新核查。駙馬的船，今日可以卸貨。”
房遺愛把海圖和木牌收回懷裡，從棧橋側身走過去。船上的繩索己經拋上岸了，水手們開始繫纜、放跳板。
程處默第一個跳下來，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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