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兩儀殿里人齊了。
程咬金最後一個晃進來，嘴裡還嚼著半隻燒雞腿，油順著鬍子往下淌。他大咧咧往門檻上一靠，含糊不清地嚷嚷：陛下，臣正吃著呢，您這催命似的……
李世民眼皮都沒抬。
程咬金訕笑一聲，把雞骨頭隨手塞進袖子裡，縮著脖子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滿殿文武沒一個人笑。氣氛不對。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手指慢慢敲著扶手，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拿起案上一份摺子，在手裡拍了拍。
朕今日收到一份摺子。諸位愛卿，都看看。
王德雙手捧過摺子，第一個遞給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接過去，從頭看到尾。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像在看今天的選單。他合上摺子，動作輕得沒發出一絲聲音，遞給了房玄齡。
房玄齡接過來，看得極慢。看完，他抬起眼皮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沒看他。房玄齡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把摺子遞出去。
李勣接過來，眼睛睜開一條縫，掃了一遍。然後他眉頭猛地擰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手。但他沒說話，迅速恢復那副沒睡醒的樣子，遞給了侯君集。
侯君集翹著二郎腿，吊兒郎當地接過去。看到推恩令三個字的時候，他嘴角抽了一下。看到最後一行備有備用之策，不便具載，他忽然笑了，把摺子捏在手裡，指節發白，過了好幾息才遞給張亮。
張亮接過去，草草掃了一遍，臉上掛著笑，但笑不達眼底，傳給長孫順德。
長孫順德面色陰沉，看完之後那張臉黑得像鍋底。他把摺子啪地合上，首接塞給岑文字，一個字都沒說。
岑文字接過去，看得最仔細。從頭到尾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在分部落、摻沙子兩處停下來，用手指點著字反覆看了好幾息。然後他慢慢合上摺子，深吸一口氣，遞給褚遂良。
褚遂良接過去，看完。沒合，放在膝上，兩隻手交疊壓在上面，低頭像是在想什麼。
一圈傳完。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風聲。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都看完了？那就議一議。
長孫無忌第一個開口。他端坐著，聲音沉穩：開邊市，以鹽鐵茶布換馬匹皮毛，臣以為可行。草原缺茶缺布，這是他們的軟肋。抓住這個，比打十年仗都管用。
他頓了頓。
但茶鐵斷了，突厥人沒活路，會不會狗急跳牆，大舉南下？這一點，臣有疑慮。
李勣睜開眼，接過了話：斷茶鐵不是一刀切。聽話的給，不聽話的不給。聽話的部落日子越過越好，不聽話的越來越難過。此消彼長，突厥內部自己就會亂。不用大唐出兵，他們自己先打起來。
侯君集手裡的玉佩轉了一圈：李將軍說得輕巧。草原上的部落翻臉比翻書快，今天聽話明天不聽話，你拿什麼管？派兵？分兵去守商路，前線兵力就少了。不派兵？商路被人劫了，你找誰賠？
李勣看了他一眼：所以要在邊關設市署。不是一座，是沿邊一線，三五座。突厥人要換東西，只能到這幾座城裡來。城在我手上，兵在我手上，他敢搶？他搶一座，其他幾座全關。到時候不用大唐動手，其他部落為了換茶換布，自己就把搶劫的部落滅了。
侯君集的玉佩不轉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懋功說得對！這叫，以夷制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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