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學會了看他的臉色——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沉不沉,眼神渾不渾,手裡的酒壺晃不晃。只要嗅到一點不對勁,她就拉著小花躲到柴房裡,把門從裡面頂死。
柴房的門閂是她偷偷加的一根木棍,那是她唯一能保護自己和妹妹的東西。
翠兒的母親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把湯放在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擠出一個笑容。「他爹,翠兒還小,不著急……不著急嫁人……」
翠兒她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誰說我要嫁閨女了!」
他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響,「我就是覺得我閨女太瘦了,得補補!」
翠兒的母親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舀了一碗湯放在翠兒面前,轉過身去的時候,糖糖看見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翠兒盯著碗裡的肉,盯了很久。她不知道父親為什麼突然對她這麼好,但她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她娘怕她爹把她隨便配人,可看爹這架勢,比嫁人可怕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肥肉在嘴裡化開,滿口的油香,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了。管他呢,橫豎都是死,不如做個飽死鬼。
她又夾了一塊。
對面的男人看著她大口吃肉的樣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那天之後,翠兒她爹像變了一個人。他每天早上出門,回來的時候手裡總是提著東西。有時候是肉,有時候是魚,有時候是一包點心。他對翠兒說話的聲音輕了,笑容多了,連帶著對小花也和氣了不少。
翠兒碗裡的肉沒有斷過。她的臉圓了一點,手上有了一點肉,走路不再輕飄飄的了。
但翠兒的母親越來越瘦。
她每天看著那些肉,臉上的皺紋一天比一天深,眼神一天比一天暗。
有一天傍晚,翠兒在院子裡洗衣服,她母親蹲在她旁邊,假裝在晾衣服,壓低聲音說了句:「翠兒,你走吧。趁他明天出門,你帶上小花,往後山走,別回頭。」
翠兒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娘,你也走。」
她母親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把最後一件衣服晾上繩子,轉身回了屋。
翠兒知道,她娘走不了。她外婆家早沒人了,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娃,走到哪裡都一樣。可她不一樣。她才七歲,跑得快。
問題是,她跑得掉嗎?
這幾天她爹不怎麼出門了。每天早上起來就在院子裡轉悠,把門看了又看,把籬笆牆檢查了一遍又一遍。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把工具扔得滿桌都是,而是整整齊齊地擺在案板上,刻刀。鑿子。錐子,一字排開,像大夫擺在托盤裡的手術器械。
他似乎在等什麼。
翠兒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她知道,那天不遠了。
她把衣服擰乾,抖了抖,晾上繩子。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水滴滴落的聲響。
那天夜裡,翠兒被一陣爭吵聲驚醒。
聲音從堂屋傳來,隔著薄薄的木板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她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翠兒從未聽過的顫。
「她也是你的女兒……」她娘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