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厲川兩步跨到小板凳前，將那張畫滿黑圈和叉號的草紙捏在手裡。大拇指按在紙面上，正好蓋住那個歪七扭八的叉，紙邊被他手上的力道壓出一道深褶。
他蹲下身，視線與念冬齊平，聲音聽不出半點波動：“念冬，你是在哪塊牆根底下看見這個叉的？”
念冬用拿著炭條的手指了指南邊：“鐵蛋二號的屋子後頭，靠近大榆樹那邊。紅繩子埋在土裡，露著一個小尾巴，念冬拔沒拔動。”
沈厲川站起身，把紙遞給旁邊的趙鐵山。兩人對視一眼，連句多餘的交談都沒有。趙鐵山把紙揣進兜裡，轉身朝院角修鋤頭的王大牛招了下手。大牛放下手裡的活，跟著政委悄無聲息地出了後院門。
林書遠手裡的本子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拍掉上面的土，看看沈厲川，又看看念冬。
“爹爹，念冬畫錯了嗎？”娃仰起臉，炭條把鼻尖蹭黑了一塊。
“沒畫錯。”沈厲川拿粗糙的手指替她蹭掉鼻尖的黑灰，“畫得挺好。不過日記光畫圖，以後你自己都認不出。讓書遠叔教你寫真字。”
沈厲川走向院角，拿起王大牛留下的鋤頭，開始磨刃口。他的眼睛卻一首盯著南牆的方向。
林書遠在小板凳前蹲下，重新抽出一張乾淨的草紙鋪平：“念冬，咱們不畫圈了。日記就是把每天最高興的事，用字記下來。”
念冬咬著炭條想了想：“今天中午，鍋爺爺給念冬留了半個白麵饅頭。好吃，算高興事嗎？”
“算。咱們就寫饅頭。”林書遠握住她的小手，在紙上寫下“今天”兩個字。
念冬學得慢，握炭條的姿勢像攥著一根樹枝。她照著林書遠的筆畫，一筆一劃在紙上刻。“吃”字寫得大，“了”字縮成一團，“饅”字筆畫太多，她急得首撓頭。
林書遠在旁邊一筆一劃地拆解。好不容易把“饅頭”兩個字湊齊，紙面己經被炭灰抹得灰撲撲的。
“寫完一句話，得有個規矩。”林書遠在“饅頭”後面畫了一個小圓圈，“這叫句號。意思是一句話說明白了，該停下喘口氣。”
念冬盯著那個小圓圈看了半天，眼睛亮了。她搶過炭條，在“饅頭”後面重重畫了一個大圈，紙都快戳破了。
“喘氣舒服。”她嘟囔了一句。
姜小草端著藥匾從旁邊路過，湊過來看了一眼，沒忍住笑出聲：“你這氣喘得夠大的，跟老牛喘氣差不多。”
念冬不管，她覺得畫句號比寫字有意思多了。她低著頭，繼續往下編排自己的日記。
林書遠由著她寫，自己翻開記錄本，開始寫今天的新聞稿。他肚子裡攢了不少詞，打算寫一篇《紅一連春耕記》。剛起了個頭，陳麻子提著空豬食桶走過來，伸長脖子往念冬的紙上瞟。
“喲，念冬先生，這寫的是天書啊？”
林書遠放下筆，把念冬那張紙拿起來。紙上統共沒幾個字，卻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黑圈。
林書遠順著那些黑圈，把字一個一個唸了出來：“今天。吃了。饅頭。很好吃。爹爹。也吃了。很好。”
七個句號，把幾個乾巴巴的字硬生生劈成了七段。
陳麻子拍著大腿樂：“念冬，你這哪是喘氣，你這是打嗝啊！吃個饅頭把你噎成這樣？”
念冬鼓起腮幫子，從板凳上站起來，一把將紙搶回來護在胸前：“麻子叔不懂！鍋爺爺說了，細嚼慢嚥才長肉。念冬的字也要細嚼慢嚥！”
周大勺正巧拿著鍋鏟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拿鏟底敲了敲門框：“就是！俺給念冬留的白麵饅頭，那得一口一口品！陳麻子你懂啥，你吃東西連個響都聽不見。”
院子裡響起幾聲鬨笑。
林書遠看著念冬手裡那張灰撲撲的紙，卻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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