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厲川一把將念冬塞到身後，右手端起新繳獲的中正式步槍“咔噠”上膛，銳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劈開殘霧。
“全體隱蔽！”王大牛壓低粗嗓門。
陳麻子死死捂住騾總的嘴，臉憋得通紅：“娘哎，咋還追到林子裡來了！”
“別慌，聽聲音。”
趙鐵山拄著木棍側耳細聽，緊繃的下頜線稍微鬆了半分，將手裡的槍管壓低，“不是騎兵隊衝鋒，只有一匹，步子很碎。”
濃霧被山風猛地扯開一道口子，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打著響鼻慢悠悠踱了出來。馬背上跳下個穿灰軍裝的人，帽子上那顆紅五星在黯淡的光線裡格外扎眼。
姜小草長舒了一口氣，放下手裡的木棍：“是團部通訊連的小張！”
“俺滴個親孃，”陳麻子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胸口順氣，“你這馬長得跟牛似的，差點把俺們連長的新槍嚇走火！”
小張牽著馬首喘粗氣，目光掃過一連這群全須全尾的人，眼眶都紅了，“可算找到你們了！團長聽見那邊山坳裡機槍響，急得派了三撥人出來找，還以為你們被白狗子包了餃子呢！”
“誰包誰還不一定呢。”
周大勺拍著背上的黑鍋得意洋洋，大鐵勺朝後頭幾輛滿載的輜重車一指，“看清楚，這是俺們一連剛給團長打的牙祭！”
小張眼珠子瞪得溜圓，看著那些嶄新的步槍和洋麵袋，半天沒合上嘴。
半個時辰後，紅一連跟著小張，七拐八繞地摸進了團部設在林子深處的隱蔽營地。
團長本以為接回來的是個殘編連，結果一看，沈厲川不僅帶回了全編幾十號人，還牽著一長串富得流油的輜重。
團長激動得首拍大腿：“好小子！老沈，你這仗是怎麼打的？一人未傷端了重機槍？”
“光憑俺們可不行，”王大牛憨笑著撓頭，新槍托杵在泥地裡，“全靠念冬同志指了一條神仙道。”
團長愣住了，目光落向沈厲川懷裡那個裹在寬大青棉衣裡的肉糰子，“啥道？娃指的？”
“報告團長，有書面實錄。”
林書遠大步出列，推了推斷腿眼鏡，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幾頁寫滿小字的粗紙雙手遞過去，“這是紅一連近期的戰地通訊，請您過目。”
那不是一份乾巴巴的戰報，標題赫然寫著《福星同志與紅一連的故事》。
團長捏著薄薄的紙頁，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慢慢繃緊了。篝火把他的臉膛照得通紅。
紙上沒寫什麼玄乎其玄的怪力亂神，寫的全是一連這群大老粗的雞毛蒜皮。寫周大勺在斷糧時，把最後一口麵湯吹涼了喂進女嬰嘴裡，自己猛灌半壺涼水頂餓；寫陳麻子偵察時把娃綁在背上，寧可自己滾下山坡摔得頭破血流也要護住後背不著地；寫沈厲川在冰天雪地裡，撕下自己唯一完好的軍裝袖口給娃裹腳。
團長眼眶一點點泛紅，聲音發啞：“你們……在過草地的時候，連草根都沒得嚼，就靠著一口氣把這娃背出來了？”
“這算啥，”陳麻子吸了吸鼻子，破布鞋在地上蹭了蹭，“念冬同志那是俺們一連的命根子，餓死俺也不能餓著她。”
周大勺用沾滿白麵的手背抹了把眼角，鬍子跟著抖，“娃懂事，從來不哭鬧。她一笑，俺們就覺得這仗打得值，留著命有盼頭。”
“傳下去。”
團長將通訊稿遞給身邊的政委，深吸了一口氣，手背爆出青筋，“讓全團的幹部都看看。什麼叫紅軍？這就是咱們紅軍的火種。”
這篇通訊很快在林子裡的各個營地傳開了。不少鐵骨錚錚的漢子，藉著微弱的火光看著看著就捏緊了拳頭。不是因為女娃的福氣多神奇，而是被那種在最絕望的死地裡，幾十號人拼死護住一個新生命的韌勁兒戳穿了心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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