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紅落滿司徒府的青石板，晚風捲著長安城內未散的血腥氣，鑽過雕花窗欞，拂過案頭堆疊的簡牘。
王允指尖摩挲著陶製酒樽，肩頭微微下沉，胸腔裡堵著連日來無處宣洩的憤懣。
堂下立著的女子垂著頭，一身素色羅裙襯得身段纖柔，鬢邊僅簪一支素銀小花，正是世人皆知的歌女貂蟬。
可側廊立柱的陰影裡，還藏著另一道身影。
白素斜倚冰涼木柱，寬袖垂落，指尖捻著一縷淡白妖霧，霧絲細如髮絲，悄無聲息順著地磚縫隙，滑入廳堂之內。
她方才跟著董卓車架遷入長安，一路冷眼旁觀西涼兵劫掠街巷，屠戮官吏，滿城百姓哭嚎聲入耳，心底沒有半分波瀾，只藏著復仇得逞的冷寂快意。
董卓佔住未央宮，僭用天子儀仗，宗族子弟盡數封侯，朝堂文武敢怒不敢言，唯一能制衡他的呂布，又是個貪色薄情、看重權位的武夫。
這盤亂局，恰是白素最樂於見到的景象。
她早前藉著董卓宴席的空隙，私下尋過王允，未曾表露半分妖異氣息，只以流落長安的寒門女子身份，與這位司徒閒談朝局。
彼時王允只當她是尋常苦命人，隨口傾訴心中除去董卓的執念，卻不知枕邊謀劃的每一步離間之策，都落入白素眼底。
今日王允喚貂蟬入內，細說連環美人計，白素特意隱去身形，藉著廊下陰影旁聽，伺機添一把足以焚燬董呂同盟的烈火。
廳堂之內，王允抬手拭去眼角溼意，話音壓得極低，唯恐隔牆有耳。
“如今董卓把持朝政，西涼鐵騎遍佈長安內外，尋常刺殺無從下手。他義子呂布勇冠天下，卻心性淺浮，貪戀美色權勢，二人之間早有嫌隙。”
貂蟬抬眼，眼底藏著幾分決絕，脊背挺得筆首。
“司徒若有差遣，小女子萬死不辭，只求能除此國賊，還漢室安寧。”
王允快步上前，躬身作揖，禮數週全。
“你若肯以身入局，先許婚呂布，再將你獻於董卓，周旋二人之間，挑撥父子反目，待到矛盾激化，便可借呂布之手斬殺董卓。此事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碎屍萬段。”
貂蟬屈膝跪倒在地，額頭輕磕青磚，沒有半分退縮。
“家國蒙難，女子何惜一身皮肉。”
廊下陰影裡的白素，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弧。
王允心懷漢室，一心救國，這份忠義落在白素眼中，只顯得可笑。
當年長城之下，無數百姓、官吏親眼看著她被玄鐵鎖鏈鎖住，千鈞巨石壓碎魂魄，歷朝忠臣良將，無一人為她發聲，反倒合力煉製法器，加固鎮妖之地。
世人口中的家國大義，從來不會分給一頭被困千年的白蟒。
董卓亂漢，於王允是滅頂之災，於白素，卻是加速漢室崩塌的絕佳契機。她不會任由王允按部就班徐徐佈局，要推波助瀾，讓董呂的裂痕提前撕裂，讓長安更快陷入更大的動盪。
指尖妖霧微微一動，一縷白霧順著門縫飄到貂蟬身側，纏上她腰間絲絛。
這縷妖力不傷人命，只放大人心底深藏的委屈與執念，讓貂蟬在面對董卓、呂布之時，哭訴更真切，幽怨更濃烈，輕易挑動兩個男人的妒火。
白素抬步，悄無聲息繞到後院葡萄架下，此處是王允府中僻靜之地，也是日後貂蟬與呂布私會、被董卓撞破的關鍵處所。
她抬手輕拂架上藤蔓，地底深埋的地下怨氣順著掌心湧出，在泥土裡凝成淡淡的陰紋，籠罩整片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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