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織娘
一
紹興二十一年的春天,金州城裡多了一樣新東西——棉花。這東西不是金潞府土生的,是劉大眼從南邊帶回來的。他去年秋天跑了一趟泉州,在碼頭上碰見一個波斯商人,那人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袍子,又軟又輕,風一吹就飄起來。劉大眼摸了摸,覺得好,問是什麼布。波斯商人說,是棉花織的,棉花不是布,是種出來的,跟種莊稼一樣,春天種下去,秋天收上來,摘下來的是白花花的一團,像雪一樣。
劉大眼不信,說哪有長在地裡的布?波斯商人笑了,從包袱裡掏出一把棉花籽,黑黑的,比芝麻大一點,說這是種子,拿回去種,秋天你就知道了。劉大眼半信半疑地接過種子,揣在懷裡,帶回了金州。他把種子交給張朔,張朔看了看,也不認識。他把王若虛叫來,王若虛也不認識。他把周老農叫來,周老農也不認識。幾個人圍著一把黑乎乎的種子,看了半天,誰都說不上來這是什麼。
張朔說:“種了再說。種一畝試試,秋天收了,就知道了。”周老農說:“都頭,這東西能種嗎?萬一種不出來呢?”張朔說:“種不出來就種不出來,一畝地而己,怕什麼?”周老農沒辦法,選了最好的一塊地,翻了土,施了肥,把那把種子種了下去。
種子種下去之後,張朔天天去看。頭幾天沒動靜,地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他蹲在地頭,扒開土看了看,種子還在,黑黑的,跟種下去的時候一樣。他心裡有點發虛,但沒說什麼。第七天,地上冒出了嫩芽,細細的,綠綠的,跟小草似的。張朔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嫩芽,軟軟的,滑滑的,像摸嬰兒的臉。他笑了,說活了。周老農也笑了,說活了。
棉花長得很快,一個月就長到膝蓋高,兩個月就到腰了。葉子綠油油的,枝丫伸展開來,像一把把小傘。六月的時候,開花了。花是白色的,帶一點黃,小小的,不顯眼,但很多,密密麻麻的,整塊地都白了。張朔站在地頭,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念秋說的那句詞——“莫道紅顏何處去,且看明月照江山。”他不懂詞,但他覺得這些花好看,比什麼花都好看。
花謝了之後,結出了棉桃。棉桃綠綠的,圓圓的,跟小桃子似的。張朔摘了一個,掰開,裡面是白花花的一團,軟軟的,綿綿的,像雪一樣。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想起那個波斯商人說的——“摘下來的是白花花的一團,像雪一樣。”是真的。他沒騙人。
秋天,棉花收了。一畝地收了二百斤棉花,不多,但夠了。張朔讓人把棉花送到織坊,讓張雨試試能不能織成布。張雨看著那些白花花的棉花,犯愁了。她織了好幾年的布,用的都是麻和羊毛,從來沒織過棉花。她不會。張朔說,不會就學。找會的人學。張雨說,金州沒人會。張朔說,那就從南邊請。他讓劉大眼再去一趟泉州,找一個會織棉布的匠人來。
劉大眼去了兩個月,回來了,帶回來一個女人。那女人三十來歲,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繭子,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人。她姓孟,叫孟三娘,是泉州人,從小跟著她娘織棉布,織了二十多年,什麼棉都會織。劉大眼在泉州找了好幾天,才找到她。她男人死了,家裡就她一個人,聽說金州管吃管住還給銀子,二話不說就來了。
孟三娘到了織坊,看了看那些棉花,說好棉花,比泉州的還好。張雨問她,能不能教她織棉布?孟三娘說能,不難,比織麻布還簡單。她教張雨怎麼彈棉花、怎麼紡線、怎麼上機、怎麼織布。張雨學得很認真,手被紡車的針紮了好幾次,扎得流血,但她沒吭聲,包紮一下繼續學。學了一個月,她織出了第一匹棉布。布不寬,就一尺多,但很軟,很白,摸著跟綢子似的。她捧著那匹布,哭了。張朔站在旁邊,看著那匹布,也笑了。
二
棉布織出來之後,張朔讓人做了幾件衣裳。一件給他自己,一件給張雨,一件給念秋,一件給老魏。他穿上那件棉布衣裳,覺得輕,軟,透氣,比麻布舒服多了。他說好。張雨說,當然好,棉花織的,能不好嗎?張朔說,多織點,給士兵們每人做一件。張雨說,棉花不夠。張朔說,那就多種。明年種一百畝,後年種一千畝。種到所有人都穿上棉布衣裳。
孟三娘在織坊待了半年,教會了張雨和十幾個織娘。她說她會的不多,就會織布。張雨說,夠了。會織布就夠了。孟三娘走的時候,張朔給她包了一百兩銀子的謝禮,又送了她一匹棉布、一罈紅薯酒。孟三娘不要,說太多了。張朔說,不多。你教了金潞府的人織棉布,這是大恩。金潞府不會忘。孟三娘哭了,說她男人死了之後,沒人對她這麼好。張朔說,金潞府就是你的家,你什麼時候想來就來。孟三娘點了點頭,揹著包袱,走了。
孟三娘走了之後,張雨帶著織娘們日夜不停地織布。織坊從五百臺織機擴到了八百臺,織工從一千人擴到了一千五百人。棉布一匹一匹地織出來,堆在庫房裡,白花花的,像雪一樣。張朔去看了看,說夠了,夠用了。張雨說不夠,得多存點。張朔說不過她,只好由著她。
冬天的時候,棉布做成了棉衣。張朔給每個士兵發了一件,又給每個老人發了一件,又給每個孩子發了一件。老孫頭拿到棉衣,穿上試了試,說比去年的還暖和。張雨說,去年的棉衣是麻布的,今年的是棉布的,當然暖和。老孫頭笑了,說張姑娘手巧,什麼都會織。張雨也笑了,說不會的還多呢。
念秋也拿到了一件棉衣,是張雨親手做的,淡藍色的,領口繡了一朵小花。念秋穿上,在鏡子前照了照,說好看。張雨說,當然好看,也不看是誰做的。念秋笑了,說雨姐姐手巧。張雨說,你也不差,會寫詞會校書,俺什麼都不會。念秋說,你會織布,會做衣裳,俺不會。張雨說,俺教你。念秋說,好。兩個人在屋裡笑成了一團。
張朔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笑,也笑了。他想起十年前,在任城,張雨還是個小丫頭,什麼都不會,連飯都不會做。現在她會織布,會做衣裳,管著八百臺織機、一千五百個織工。她長大了。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忍住了。
三
棉花不光能織布,還能做棉被。張雨用棉花做了幾十床棉被,給傷兵營送去。傷兵們拿到棉被,高興得不得了。有一個斷了腿的傷兵,抱著棉被哭了,說他這輩子沒蓋過這麼軟的被子。張雨說,以後年年都有。那個傷兵擦了擦眼淚,笑了。
張朔也蓋上了棉被。以前蓋的是麻布被子,又硬又重,蓋在身上壓得慌。棉被不一樣,又輕又軟,蓋在身上跟沒蓋一樣,但很暖和。他躺在被窩裡,摸著那軟軟的棉布,忽然想起母親。小時候在任城,冬天冷得要命,家裡沒有厚被子,只有一床薄薄的破被子,三個人蓋,擠在一起取暖。母親把被子都蓋在他和張雨身上,自己只蓋一個角,凍得渾身發抖。他那時候小,不懂事,以為母親不冷。後來長大了,才知道母親是忍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如果母親還在,能蓋上這樣的棉被,該多好。
第二天,他去找張雨,說想給母親立個衣冠冢。張雨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兩個人去了城北的山坡上,在李清照的墳旁邊,給母親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王氏之墓”,下面是“兒張望北、女張雨立”。張朔跪在碑前,磕了三個頭。張雨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兩個人站起來,站在碑前,誰都沒說話。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吹得碑前的草搖了搖。
“哥。”張雨說,“娘要是知道咱們現在過得好,會高興的。”
張朔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張雨跟在後面,也走了。兩個人下了山坡,回了城。
西
棉布多了,張朔想往外賣。他把劉大眼叫來,說你把棉布運到南邊去賣,換鹽、換鐵、換藥材。劉大眼說好,裝了一船棉布,南下泉州。兩個月後,他回來了,帶回來一船鹽、一船鐵礦石,還有一箱子銀子。他說棉布在南邊好賣得很,一匹能賣五兩銀子,比麻布貴三倍。張朔說,那明年多種點棉花,多織點布,多賣點銀子。劉大眼說,都頭,您這是要做買賣了?張朔說,不做買賣,怎麼養活金潞府?劉大眼笑了,說都頭說得對。
棉花的事,傳遍了金潞府。老百姓聽說有這樣一種東西,種在地裡,收上來能織布,織出來的布又輕又軟又暖和,都想來種。張朔說,行,明年每家都種。種子不夠,他讓劉大眼再去一趟泉州,多買點種子回來。劉大眼又跑了一趟泉州,買了五百斤棉花種子,回來分給老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