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汴梁》第162章 織娘(2)

作者:打小就拐古·3個月前

紹興二十二年的春天,金潞府種了一千畝棉花。周老農帶著人在地裡忙活,翻地、施肥、播種,忙得腳不沾地。張朔也下了地,光著腳踩在泥裡,跟周老農一起種棉花。周老農說,都頭,您怎麼什麼都會?張朔說,某什麼都不會,就會種地。周老農笑了,說種地好,種地踏實。

棉花種下去之後,張朔天天去看。他看著那些嫩芽從土裡鑽出來,看著它們一天天長高,看著它們開花、結桃、吐絮。他蹲在地頭,摘了一朵棉花,放在手心裡,軟軟的,白白的,像一朵雲。他把它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說不上來是什麼味,但好聞。他站起來,看著那片白花花的棉田,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金潞府有糧了,有鐵了,有鹽了,現在又有棉了。老百姓不會餓死,不會凍死。他做到了。用了十二年,他做到了。

秋天,棉花收了。一千畝棉花,收了二十萬斤。織坊日夜不停地織布,八百臺織機同時開動,嗡嗡嗡的聲音從早響到晚,跟蜜蜂似的。張雨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眼睛熬得通紅。張朔心疼她,讓她歇歇,她說不歇,得趕在冬天之前把棉衣做出來。張朔沒辦法,只好由著她。

冬天之前,織坊做了一萬件棉衣。發給士兵,發給老人,發給孤兒。老孫頭拿到新棉衣,笑了,說他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王婆拿到新棉衣,也笑了,說她以前在真定,冬天凍得不敢出門,現在不怕了,穿著棉衣能在外頭站一天。劉屠戶拿到新棉衣,說這衣裳好,又輕又暖和,殺豬的時候穿著不礙事。

張朔也拿到了一件新棉衣,是張雨親手做的,灰色的,領口加了一圈毛邊,是狗毛,洗得乾乾淨淨的,縫在上面,防風。他穿上試了試,覺得脖子後面暖烘烘的,說好。張雨說,當然好,也不看是誰做的。張朔笑了,說是,你做的都好。

臘月的一個傍晚,張朔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太行山。山上的雪白得晃眼,跟去年一樣。他穿著一件新棉衣,風吹過來,不冷,脖子後面暖烘烘的。他看著那些山,心裡想著完顏亮。完顏亮今年沒來,明年會不會來?他不知道。但他不怕了。他有糧,有兵,有刀,有棉衣。金兵來了,他打。打不過,他守。守不住,他退。退到太行山裡,繼續打。他打了十二年,不怕再打十二年。

“都頭。”念秋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件披風,“天冷了,加件披風吧。”

張朔轉過身,看著她。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衣,領口繡著一朵小花,是張雨做的。她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張朔笑了,說:“不冷。棉衣暖和。”

念秋也笑了,說:“棉衣是雨姐姐做的,當然暖和。”

張朔接過披風,搭在胳膊上,沒穿。他看著念秋,忽然說:“念秋,明年春天,某想多種點棉花。”

念秋愣了一下:“多種棉花?那糧食怎麼辦?”

“糧食夠了。”張朔說,“夠吃三年的。多種點棉花,多織點布,賣到南邊去,換銀子。有了銀子,就能買更多的東西。”

念秋想了想,說:“都頭,您這是在打算金潞府的以後了。”

張朔笑了:“對。某在想以後。打完仗以後,金潞府怎麼辦?不能老是打仗,得想過日子。”

念秋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亮亮的光。她點了點頭,說:“好。俺幫您。”

張朔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縮回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站在城牆上,手牽著手,看著遠處的太行山。太陽快下山了,天邊的雲被燒得通紅,山也被映紅了,紅通通的,像著了火。風吹過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涼涼的。

“念秋。”張朔說。

“嗯?”

“等打完仗,某帶你去泉州看看。”

念秋愣了一下:“泉州?那麼遠?”

“不遠。”張朔說,“坐船去,沿著海岸線往南走,幾天就到了。劉大眼說泉州很熱鬧,有很多南洋來的商人,有賣香料的,有賣珍珠的,有賣象牙的。某想帶你去看看。”

念秋笑了,笑得很開心:“好。俺跟您去。”

張朔也笑了。他看著遠處的山,山在夕陽下泛著紅光,像一塊巨大的紅布。他想起那塊按滿了血手印的白布,想起那面“精忠報國”的舊旗,想起完顏亨的信,想起李清照的詞,想起老魏的刀,想起張雨的棉衣,想起學堂裡孩子們的讀書聲。這些東西,是他用十二年的命換來的。他不想失去。他一件都不想失去。

太陽下山了,天邊只剩一抹紅。張朔和念秋站在城牆上,手牽著手,看著遠處的山。山漸漸暗了,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但張朔知道,山在那兒,一首在那兒。就像金潞府,一首在那兒。就像他答應念秋的話,一首在那兒。他會帶她去泉州,去看大海,去看那些南洋的商人,去買香料、珍珠、象牙。他會做到的。他一定能做到。

他握緊了念秋的手,念秋也握緊了他的手。兩個人站在城牆上,站了很久。首到天完全黑了,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她們才轉過身,下了城牆,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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