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王若虛
一
王若水來了之後,王若虛好像變了一個人。以前他是那種慢悠悠的、天塌下來都不著急的性子,現在走路快了,說話也快了,連吃飯都快了。張朔有次在食堂碰見他,看他三口兩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差點沒嗆著,忍不住說:“王先生,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王若虛抹了抹嘴,說:“都頭,沒時間了。某得回去寫東西。”
張朔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但看他那樣子,應該是大事。後來問王若水,王若水說,他堂兄在寫一本書,叫什麼《金潞府治要》,是把張朔這些年定的規矩整理出來,編成一本書。張朔愣了一下,說那本書不是己經寫完了嗎?王若水說寫完了,但王若虛不滿意,又推翻了重寫。張朔說為什麼?王若水說,因為他覺得第一版太簡單了,只是把規矩記下來,沒有說清楚為什麼定這些規矩。他說金潞府不能只靠規矩活著,還得有道理。規矩是死的,道理是活的。以後的人要知道為什麼定這些規矩,才能守住這些規矩。
張朔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某不懂這些。他寫吧。”
王若虛寫書的事,張朔沒太放在心上。他覺得寫書是讀書人的事,跟他一個當兵的沒關係。但沒過幾天,他就發現這本書跟他有關係——大有關係。因為王若虛幾乎天天來找他,問他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都頭,您當初為什麼要定‘不搶老百姓’這條規矩?”張朔說:“搶了老百姓,老百姓就不跟你了。不跟你,你就完了。”王若虛把這個記下來,又說:“都頭,您能不能說得再細一點?比如,您是在什麼情況下定的這條規矩?當時發生了什麼?”張朔想了想,說:“在沂山的時候,有個弟兄搶了老百姓一隻雞,某把他打了一頓,趕走了。後來那個老百姓給某送了一籃子雞蛋,說謝謝某。某就知道,不搶老百姓是對的。”
王若虛把這個也記下來,點了點頭,走了。第二天又來了,問:“都頭,您為什麼要分田給老百姓?”張朔說:“因為某是種地的。種地的沒有地,就跟魚沒有水一樣,活不了。”王若虛說:“那您不怕分了地之後,老百姓就不打仗了?”張朔說:“不怕。地是他們的,家是他們的。金兵來了,燒他們的房子,搶他們的糧食,他們比某還急。”
王若虛又把這個記下來,點了點頭,走了。第三天又來了,問:“都頭,您為什麼要辦學堂?”張朔說:“因為某不識字。不識字,看公文都費勁,被人騙了都不知道。某不想讓金潞府的孩子也跟某一樣。”王若虛把這個記下來,沉默了一會兒,說:“都頭,您這些話,比什麼大道理都強。”
就這麼問了半個多月,王若虛把張朔說的話整理出來,加上自己的理解,寫了一本書。書名叫《金潞府治要》,分了五卷——官制、軍制、田制、稅制、法制。每一卷都有張朔的原話,有王若虛的解釋,還有具體的條文。張朔翻了翻,看不太懂,但有幾句話他看明白了——“都頭曰: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讓規矩憋死,但也不能沒有規矩。”“都頭曰:某不反宋,但也不跪宋。某就是金潞府的人,守著這一畝三分地。”
他看著那些話,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這些話他說過,但從來沒想過要寫進書裡。王若虛把他的這些大白話寫進書裡,還要傳下去,讓以後的人看。他覺得有點丟人,但又覺得,也許王若虛是對的。這些大白話,雖然不好聽,但是真的。真的東西,不怕人看。
二
書寫完之後,王若虛來找張朔,說想印三百本。張朔說印吧。王若虛又說,想給這本書加一個序言。張朔說加吧。王若虛又說,想讓張朔來寫這個序言。張朔愣了一下,說:“某寫?某那字,跟狗爬似的,怎麼寫序言?”王若虛笑了,說:“都頭,不是讓您寫,是讓您說。您說,某記。記完了,某幫您改改,然後刻印。”
張朔想了想,說:“行。你說吧,某說什麼?”
王若虛拿出紙筆,坐在張朔對面,說:“都頭,您就說一說,您為什麼要建金潞府。”
張朔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十年前,在任城的破屋裡醒來,身邊是病弱的母親和年幼的妹妹。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後來母親死了,妹妹丟了,他一個人在這亂世裡掙扎。他打土匪、打金兵、打官軍,從一個人打到一群人,從一群人打到一支軍隊。他建了金州,打了太原,奪了潞州。他種紅薯、種玉米、辦鐵坊、辦學堂。他做了很多事,但從來沒人問他為什麼。
“某也不知道為什麼。”張朔說,“就是覺得該做。老百姓沒飯吃,某就種地。金兵來了,某就打。孩子沒書念,某就辦學堂。沒什麼為什麼。該做的事,做就行了。”
王若虛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張朔。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寫完了,他把那張紙遞給張朔,說:“都頭,您看看。”
張朔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都頭曰:某不知何為大道,亦不知何為蒼生。某隻知,人活著,要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有書念。做不到這些,說什麼都是假的。”
張朔看著這幾句話,沉默了一會兒,說:“某說過這話嗎?”王若虛笑了:“都頭沒說過,但都頭做的事,就是這個意思。某替都頭說出來。”
張朔把紙還給他,說:“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某不懂這些。”
王若虛拿著紙,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都頭,這本書印出來之後,某想給金州、太原、潞州的官員每人發一本。讓他們學。學不會的,某去教他們。”
張朔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書印出來之後,王若虛真的給每個官員發了一本。金州、太原、潞州,大大小小的官員,每人一本。有的人認真看了,有的人翻了翻就扔在一邊了。王若虛也不生氣,誰扔了,他就再去送一本,說:“這本書是都頭讓看的。您不看,某就天天來送。”那些人沒辦法,只好看。看著看著,有的人就看進去了。
有個管糧倉的小官,姓李,原來是從南宋逃來的,讀過幾年書,自以為是讀書人,看不起張朔這個當兵的。他拿到《金潞府治要》之後,翻了翻,看見上面全是“都頭曰”“都頭曰”,心裡不以為然,覺得一個當兵的能說出什麼好話來。但翻到第三卷,他看見一句話——“都頭曰:糧食是老百姓種的,不是當官的種的。誰種地,誰吃飯。不種地的人,沒資格糟蹋糧食。”他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書合上,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去糧倉盤點,發現賬上少了三百斤糧食。他查了三天,查出來是一個管庫房的吏員偷的。他把那個吏員抓了,送到張朔那兒。張朔問他怎麼查出來的,他說:“都頭的書上寫的——‘賬不清,則倉不實。倉不實,則民不安。’某覺得有道理,就去查了。”
張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沒想到,王若虛寫的書,還真有用。
三
王若虛寫完《金潞府治要》之後,又忙起了另一件事——編教材。這事是他跟王若水、沈明遠三個人一起幹的。三個人商量了半個月,定了一個方案——小學六年,學識字、算數、歷史、地理、道德。中學三年,學經史、兵法、律法、農桑、工技。教材自己編,每科一本,一共十幾本。
張朔聽了這個方案,頭都大了。他說:“某連小學都沒上過,你們跟某說這些,某聽不懂。你們自己看著辦,某隻管出錢。”王若虛說,出錢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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