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編完之後,王若虛又開始忙另一件事——辦書院。金潞書院是他三年前辦的,就在學堂旁邊,原來是幾間破房子,後來慢慢擴建,現在己經有五間教室、一間藏書樓、一間刻印房。藏書樓裡存著李清照的《金石錄》和《漱玉詞》,還有王若虛的《金潞府治要》,還有新編的教材。刻印房裡有兩個刻工、一個印工,日夜不停地刻書印書。
王若虛想把書院再擴大一些,加一間講學堂,能坐一百個人。他說,金潞府不能只有小學,還得有中學,還得有書院。小學是給孩子的,書院是給大人的。大人也要念書,不念書就不明白道理。不明白道理,就容易犯錯。張朔聽了,說:“你是想給那些官員上課?”王若虛點了點頭:“不光是官員,還有軍官,還有鐵匠、農夫、商人。誰想學,誰就來。不收費,管飯就行。”
張朔想了想,說:“行。你辦。某出錢。”
王若虛笑了,說:“都頭,您每次都這麼說。”
張朔也笑了:“某就會說這個。別的某也不會。”
書院擴建的時候,張朔去看了看。工地上熱火朝天的,幾十個工人在幹活,有的搬石頭,有的和泥,有的砌牆。王若虛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圖紙,指揮著。他的嗓子都喊啞了,但還在喊。張朔走過去,說:“王先生,你歇會兒吧。”王若虛搖了搖頭,說:“不歇。工期緊,秋天之前得蓋好。秋天之後,天就冷了,蓋不了了。”
張朔看了看那間正在蓋的講學堂,己經蓋了一半了,牆砌得高高的,屋頂的梁也架好了。他問:“這間屋子能坐多少人?”王若虛說:“一百個。某算過了,金州、太原、潞州三地的官員,加上軍官,加上學堂的先生,大概七八十個。一百個夠了。”張朔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秋天的時候,講學堂蓋好了。開課那天,王若虛請張朔去講話。張朔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坐著的人——有官員,有軍官,有鐵匠,有農夫,有商人。他們坐在那兒,看著他,等著他說話。他清了清嗓子,說:“某不會講大道理。某就說一件事——某以前不識字,吃了很多虧。現在你們有機會念書,別錯過。念好了書,不光對你們自己好,對金潞府也好。某就說這些。”
他講完了,下面安安靜靜的。然後王若虛帶頭鼓掌,掌聲稀稀拉拉的,但張朔聽著挺順耳。他走下講臺,坐在最後一排,聽王若虛講課。王若虛講的是《金潞府治要》,講張朔定的那些規矩。他講得很細,每一條規矩都講為什麼定、怎麼執行、違反了什麼後果。張朔坐在下面聽著,忽然覺得,這些規矩從王若虛嘴裡說出來,比他自己說的時候好聽多了。
五
王若虛辦書院的事,在金州城裡傳開了。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說好的人覺得,金潞府的人應該唸書,唸了書才能明事理。說不好的人覺得,唸書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張朔聽到這些話,沒說什麼。他知道,改變一個人的想法不容易,得慢慢來。就像種地一樣,春天種下去,秋天才能收。急不得。
有一天,張朔在街上碰見老魏。老魏拄著柺杖,從鐵坊出來,往書院的方向走。張朔問他去哪兒,他說去聽課。張朔愣了一下,說:“你去聽課?你聽得懂嗎?”老魏笑了笑,說:“聽不懂。但某想去聽聽。王先生說,書院什麼人都能去。某雖然是個打鐵的,但某也想學學認字。認了字,就能看書。看了書,就能學更多的東西。學了更多的東西,就能打更好的鐵。”
張朔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少了一條腿、廢了三個指頭的老鐵匠,比很多西肢健全的人都強。他陪著老魏走到書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老魏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進去。他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來,把柺杖靠在椅子邊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本子是用廢紙訂的,皺皺巴巴的,但每一頁都寫滿了字。筆是炭筆,用樹枝燒的,黑乎乎的,但能寫字。
王若虛在上面講課,老魏在下面記。他寫得慢,一筆一劃的,很認真。他那隻還有兩個指頭的手握著炭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字。張朔站在窗外,看著他寫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走了幾步,碰見念秋。念秋手裡拿著一卷稿子,正要去找王若虛。她看見張朔,笑了:“都頭,您也來聽課?”
張朔搖了搖頭:“某聽不懂。某是來看老魏的。”
念秋往教室裡看了一眼,看見老魏坐在最後一排,正低著頭寫字。她的眼眶紅了,小聲說:“老魏師傅真不容易。”
張朔沒說話,點了點頭。
念秋看著他,忽然說:“都頭,您也該學學認字。”
張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某都這把年紀了,學什麼認字?”
念秋認真地說:“都頭,您才多大?三十多,正是學東西的時候。您不認字,看公文都費勁。以後金潞府越來越大,公文越來越多,您總不能什麼都讓別人念給您聽吧?”
張朔沉默了一會兒,說:“某考慮考慮。”
念秋笑了,說:“都頭,您要是想學,俺教您。”
張朔看著她,忽然覺得臉有點熱。他點了點頭,說:“好。”
念秋笑得更開心了,拿著稿子跑進了書院。張朔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裡,摸了摸懷裡的手帕,心裡忽然覺得很暖。他轉過身,走了。
回到府衙,張雨正在屋裡縫衣裳。她看見張朔進來,抬起頭,說:“哥,你的臉怎麼紅了?”
張朔摸了摸臉,說:“熱的。”
張雨看了看窗外——秋天了,風涼颼颼的,哪來的熱?她笑了,沒拆穿他,低下頭繼續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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