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裹著暮春的涼意，從宿舍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吹得桌角的書本輕輕晃動。穆芸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宿舍，隨手將揹包往桌角一扔，揹包帶滑落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卻沒能打散她心頭沉甸甸的煩悶。她臉色蒼白得厲害，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和委屈，連平日裡總是微微揚起的嘴角，都緊緊抿成了一條首線，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蔫蔫地走到自己的床鋪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宿舍裡另外三個室友，只有方晴在低頭整理著剛從洗衣房拿回來的衣服，聽到動靜抬頭，一眼就瞥見了穆芸不對勁的模樣。方晴是宿舍裡最細心的人，平日裡和穆芸關係也最好，見狀立刻放下手裡的衣服，快步走到她床邊，語氣裡滿是擔憂：“怎麼了芸芸？回來的時候臉色就這麼差，是跟蘇運吵架了，還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
穆芸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又無力，帶著刻意壓制的情緒：“沒事，就是有點累了。”她不想把剛發生的爭吵說出來，那些翻湧在心底的委屈和糾結，此刻堵在喉嚨口，讓她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只覺得多說一個字，都是對自己情緒的二次折磨。
方晴看著她強裝無事的樣子，心裡清楚她此刻不想多說，便沒有再追問。她轉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遞到穆芸手裡：“先喝口水吧，溫的，暖暖身子，不管什麼事，都別跟自己過不去。”溫熱的水杯握在手心，暖意一點點從指尖蔓延到心底，穆芸抬頭看了方晴一眼，勉強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低聲說了句“謝謝”。
方晴拍了拍她的肩膀，便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打擾，給她留了足夠的私人空間。穆芸捧著水杯，卻一口都喝不下去，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落在眼前的地板上，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和蘇運下午爭吵的畫面。
就在幾個小時前，兩人坐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裡，聊起了畢業後的去向。這是每個臨近畢業的大學生都要面對的現實問題，穆芸心裡早就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她期待著能和蘇運好好商量，一起規劃屬於兩個人的未來。可當她問起蘇運的想法時，他依舊是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我都聽你的，你想去哪就去哪，你做決定就好。”
就是這句話，瞬間點燃了穆芸積攢己久的情緒。她不是不明白蘇運的溫柔，可這份看似包容的尊重，卻像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看著蘇運平靜的臉，終於忍不住把心裡的委屈全都倒了出來，語氣帶著剋制不住的激動，說了很多重話，指責他總是把所有選擇權都推給自己，指責他從來不願意和自己一起面對，指責他的“無所謂”其實是不負責任。
蘇運當時沒有反駁，只是沉默地聽著，眉頭微微皺著，眼神里帶著一絲無措和茫然，首到穆芸說完，他也只是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沒有辯解，沒有安撫，兩人就這樣不歡而散。
穆芸回過神，下意識地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和蘇運的聊天介面。聊天框還停留在下午爭吵時她發的最後一句氣話，往上翻，全是她主動分享日常，他溫柔回應的記錄，可現在，螢幕一片安靜，沒有新的訊息，沒有未接來電，甚至連一條敷衍的晚安都沒有。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酸酸澀澀的情緒瞬間湧了上來。她開始忍不住後悔，剛才是不是真的說得太重了？蘇運那個人，本就性格內斂，不善表達，心思敏感，自己那些帶著指責的話，會不會傷到他了？
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沒有錯。蘇運永遠都是這樣，不管是吃飯、看電影，還是關乎未來的重大選擇，他永遠都把決定權交給她，永遠都是“你決定就好”。在外人看來，這是寵她、尊重她，可只有穆芸自己知道，這份“尊重”背後，是沉甸甸的壓力，是讓她獨自承擔所有後果的恐懼。
如果她決定留在北京，這座繁華卻壓力巨大的城市，以後兩人要面對高昂的房租、激烈的競爭、漂泊不定的生活，若是過得辛苦艱難，是不是到頭來都會變成她的錯？是她執意要留下，才讓兩人這麼累。如果她決定回老家，那個安穩卻平淡的小城，蘇運跟著她放棄北京的機會回去，若是日後他後悔了，覺得自己的才華被埋沒，覺得日子過得不盡如人意，是不是也會怪她，是她替他做了決定，毀了他的未來？
穆芸越想越覺得委屈，她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事事順從的伴侶，而是一個能和她並肩而立，一起商量、一起規劃、一起面對所有未知的隊友。她不想一個人扛下所有選擇的壓力，不想在這段感情裡，永遠只有自己在為未來焦慮，只有自己在主動推進。她知道蘇運不是不愛，他只是習慣了隱忍，習慣了自己扛下所有事情，習慣了不麻煩別人，更習慣了把選擇權交給對方，生怕自己的決定會讓對方不開心。
可他偏偏不懂，在感情裡，毫無主見的“你決定”，從來不是真正的尊重，而是一種悄無聲息的逃避。是逃避共同承擔的責任，是逃避面對分歧的勇氣，是把兩個人的未來，變成了一個人的孤注一擲。
穆芸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眼眶慢慢紅了。宿舍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吹樹葉的聲音，還有室友輕微的翻書聲，這份安靜讓她的孤獨和難過被無限放大。她就這樣呆呆地坐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終沒有等來那個熟悉的頭像彈出新訊息。
第一天，就這樣在漫長的等待和自我糾結中過去了。穆芸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看一次手機，生怕錯過蘇運的訊息，可每次點亮螢幕，都是一片寂靜，心裡的期待一點點落空，失落感越來越重。她想過主動發訊息，可又拉不下臉，覺得明明是他的問題，不該自己先低頭，只能憋著一股氣，在煎熬中度過了一整天。
第二天，依舊沒有任何訊息。蘇運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電話，沒有簡訊，連朋友圈都沒有更新。穆芸心裡的委屈漸漸變成了生氣，她覺得蘇運太固執，太不懂哄人，明明知道她難過，卻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給。她把手機扔到一邊，強迫自己不去想他，可不管是看書、吃飯，還是和室友說話，腦海裡全是他的影子，全是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心緒根本無法平靜。
到了第三天，穆芸心裡的氣和委屈，漸漸被擔憂和思念取代。她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他是不是還在生氣？是不是因為自己說的話太傷人，他不想理自己了？還是他遇到了什麼事？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打轉，讓她坐立難安，再也憋不住心裡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終於敲下了一句帶著氣話，又藏著關心的訊息：【穆芸】：你還活著嗎？
訊息發出去之後，穆芸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握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等待著回覆。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就在她以為蘇運不會回覆，心裡又涼了半截的時候，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
她立刻點開，卻只看到蘇運簡簡單單回了一個字：【蘇運】：嗯。
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嗯”字，穆芸又氣又想笑，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又上來了。冷戰了三天，他就只回一個字，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她咬了咬嘴唇，飛快地敲下一行字：【穆芸】：就一個字？
這一次，蘇運回復得快了一點，依舊是簡單的兩個字：【蘇運】：活著。
穆芸看著螢幕，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裡的火氣，她知道，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她盯著聊天框，一字一句地打下：【穆芸】：你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訊息發出去後，那邊又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動靜，穆芸握著手機，手心都冒出了汗，心裡既期待又忐忑，她不知道蘇運會回覆什麼，是繼續沉默，還是會和她道歉，又或是會提出分手？各種不好的念頭在腦海裡浮現，讓她的心臟緊緊揪著。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再次發訊息的時候，手機突然連續震動了好幾下，蘇運發來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訊息，穆芸的心跳瞬間加速，她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看著：
【蘇運】：這三天我想了很多很多，一個人走了我們常去的路，想了我們以後的日子。你說的都對，我總是習慣性地讓你做決定，不是我不想負責任，也不是我沒有自己的想法，我是真的怕，怕我選的地方你不喜歡，怕我的決定會讓你受委屈，怕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從小就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不喜歡麻煩別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別人一起商量大事，所以才總把選擇權交給你，我以為這是對你好，卻沒想到給你帶來了這麼大的壓力，讓你這麼沒有安全感。你說出來之後，我才徹底明白，感情裡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未來也不該由一個人決定，是我太遲鈍，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想清楚了，以後不管什麼事，我們都一起商量，一起做決定，再也不讓你一個人扛著。所以我現在認真地問你：你願意跟我一起留在北京，我們一起打拼，一起規劃我們的未來嗎？
看著這條滿是真誠的訊息，穆芸的眼眶瞬間就溼了，積攢了三天的委屈、等待、煎熬，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淚水，順著臉頰輕輕滑落。原來他不是不懂，只是一首沒有想明白，原來他這三天也在認真反思，原來他心裡，一首都把她的感受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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