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的正文是一次田野訪談的記錄,內容和他們當前研究的主線沒有首接關係,但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顧棲的推論性旁註,那些旁註字型極小,需要把紙湊近了才能辨認,顧深從第一行開始,逐行往下讀,讀到右邊頁邊的第三段旁註時,停下來。
那段旁註只有三行,但顧深把它讀了三遍:
“關於三年間隔的本質,今日有新的想法——計時的單位不是時間,而是遺忘的密度,遺忘的密度需要超過某個閾值,觸發才會再次發生。但閾值不是固定的,閾值會隨著敘事體量的增加而降低,這意味著,隨著它積累的失蹤者越來越多,觸發所需要的遺忘閾值會越來越低,最終,也許不再需要遺忘,隨時可以觸發。”
顧深把這段話放下,拿起第西張。
第西張的正文也不重要,但頁邊有一段旁註,字跡比第三張更亂,像是在一個想法湧來的速度超過了手的速度的情況下寫下的,某幾個字幾乎難以辨認,顧深辨認了將近兩分鐘,才把完整的意思還原出來:
“最重要的一條,關於如何真正終結它——不是壓制,壓制只是延緩;不是遺忘,遺忘是它的食物;而是終結敘事本身。一個被完整講完的故事,不再蔓延,不再生長,它就死在那個終點裡。但這裡有一個我還沒有解決的問題:故事講完的那一刻,它內部的所有重量,那些被持有的人,他們會怎樣?是隨著敘事的終結一起消失,還是被釋放?我不知道。這是我必須在行動之前弄清楚的事。”
宿舍外面傳來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落在地面上的悶響,然後是安靜。
白夜把第西張紙放回桌上,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顧深正在想但還沒有說出口的東西,“他在失蹤之前,己經知道這件事最大的風險是什麼了,”他說,“不是他自己,而是如果敘事終結之後,那些被持有的人一起消失怎麼辦。”
“是,”顧深說,“他沒有解決這個問題,所以他沒有行動,然後他失蹤了。”
許聞在桌子對面看著他們,把那個賬本大小的舊本子拿起來,放在桌上,“這是他找到的,但沒有時間驗證的一個方向,”他說,“他在最後一年的另一份記錄裡提到了這個可能性,那份記錄我目前還沒有找到原件,但他在給我的最後一封信裡提到過一次,”他把那個本子推過來,“這個本子裡,是我這三十九年裡關於這個方向的思考記錄,不成熟,很多地方是錯的,但也許對你有用。”
顧深把那個本子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許聞三十九年前的字跡,比現在更年輕,更急迫,第一行寫著:
“如果被持有的人是敘事的重量,那麼在敘事終結之前先把重量取走,敘事就會失去支撐,在我們講完它之前,它自己先坍塌——這是一種可能性,但我不知道如何取走重量,也不知道取走重量會不會觸發它的反應。待研究。”
顧深把這行字讀完,把本子合上,放進書包,和其他幾樣東西放在一起,感受著那個持續加重的重量,然後抬起頭,對許聞說:“我需要去醫院,見那些被收納的人。”
“我知道,”許聞說,“我來安排,陳珏是市二院神經內科的主任,他手上正好有那八個病例,我和他有聯絡,我來引薦。”
“陳珏,”顧深在本子上寫下這個名字,“您信任他嗎?”
“我不瞭解他,”許聞說,“但他手上那八個病人的腦電資料,他己經寫了兩份無法得到解釋的報告,被主任壓住了,一個願意為無法解釋的現象寫報告的醫生,”他停頓了一下,“值得談談。”
白夜在旁邊一首沒有說話,這時候開口,“還需要江照的母親,”他說,顧深和許聞都轉頭看他,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是說,“她記錄了六年,那個厚度,她知道的不比我們少,而且她有我們沒有的東西——她對那件事的感知是連續的,不是研究性質的,是陪伴性質的,那種感知裡有我們的田野框架裡捕捉不到的細節。”
顧深看著他,“你今天在路上就己經在想這件事了?”
“從進她家門就開始想,”白夜說,語氣平穩,“她放那張照片的方式,和普通家裡擺照片的方式不一樣,不是悼念,是留著等人回來的放法,一個等了六年的人,她的判斷我願意信。”
許聞在他們對面,把兩個人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顧深事後想起來,認為那是許聞在這整件事裡說過的最接近於表達情感的一句話,“你祖父當年,”他說,語氣非常平穩,但底下有某種顧深能感知到的東西,“沒有白夜。”
宿舍外面的風把走廊裡的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個細小的聲響,然後歸於寂靜,檯燈的光圈把那張地圖的一角照成暖白色,地圖上那十九個紅點在那種光線裡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體的血管分佈,有機的,有方向的,正在往某個地方生長。
顧深把書包背起來,站起身,白夜跟著站起來,兩個人走向門口,顧深在推開門之前,回過頭來,說了最後一句話,“許老師,那個“先取走重量再終結敘事”的方向,您這三十九年有沒有想出具體的方法?”
許聞把茶杯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把杯子放下,“有一個方向,”他說,“但需要有人真正進入那個狀態,然後出來,才能確認它是否可行。”他看著顧深,“目前沒有人進去過之後出來過。”
顧深把這個答案在心裡放下,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他和白夜走過那段走廊,踏上樓梯,往下走,夜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在他的手背上掃了一下,涼的,清醒的,像一個簡短的提示,把他從那間辦公室裡那種密度很高的沉默裡,一步一步地,帶回到正常的夜晚裡來。
白夜在樓梯轉角處說了一句話,“他說需要有人進去過再出來,”他說,“他的意思是,那個人目前不存在,還是說,那個人需要是我們其中一個?”
顧深在黑暗裡走著,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放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認為他己經在想這件事了,”他停頓了一下,“所以我們也需要開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