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午夜公交”的傳說,顧深的田野筆記本里有兩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採集自本市舊城區的一個老居民,陳述簡短,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接受了的事:某路公交的末班車,在過了收班時間之後仍會在固定站點停靠,上車的人會被送往一個沒有名字的終點站,從此再也無法下車。第二個版本來自一個計程車司機,細節更多,他說他有一次在深夜跟在那輛車後面開了將近二十分鐘,始終看不見車內有沒有乘客,只看見一排橙黃色的燈光在前方勻速移動,後來那輛車拐進了一條他不認識的路,他沒有跟進去,在路口等了將近半小時,那輛車再沒有出來。
顧深當時把這兩個版本都標註為“城市遊蕩者傳說的典型變體,象徵意義大於字面意義”,沒有進一步追查。
現在那條批註被他用鉛筆劃掉了,劃得很徹底,連鉛筆印都壓進紙裡去了,像是他想把那個判斷從物理層面消除。
觸發這個副本的,是蔓延地圖上新增的三個紅點。許聞在十一月初發來訊息,說城南一帶連續三晚出現異常,有人在深夜候車,等到的是一輛沒有路牌的公交,上車之後失去聯絡,次日被發現坐在城東某個終點站的候車椅上,意識空白,狀態與那八個收納者完全相同。
三天,三個人。
顧深把這個訊息發進聯絡群,陳珏第一個回覆,說那三個人己經被送進了市二院,腦電圖的低頻振盪與此前八人完全吻合。江女士發來一條訊息:“那輛車,還在跑嗎?”
顧深看著這個問題,在回覆框裡停了幾秒,打出去一行字:“在。今晚我去確認。”
白夜在他把手機放下之前,己經站起來去拿外套了。
他們在城南的一個公交終點站等到了晚上十一點西十分。
那是一個露天的候車亭,頂棚的燈管有一根壞了,剩下的一根忽明忽暗地抖動,把候車亭的影子在地面上切割成不規律的碎片,有時候亮,有時候暗,有時候停在某個中間的亮度裡,像是無法決定該呈現哪種狀態。周圍是舊居民區,樓層不高,大多數視窗己經關燈,偶爾有一兩格還亮著,透出昏黃的家居光線,那種光線在冬天的夜裡看起來很遠,遠到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顧深站在候車亭裡,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感受著冷風從候車亭頂棚的縫隙裡灌進來,落在後頸,他沒有縮肩,讓那個冷落在那裡,讓它維持他的清醒。
白夜站在他旁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往候車亭外面看了一眼,“正常末班車幾點?”
“十一點十分,”顧深說,“己經過了三十分鐘。”
“所以如果它今晚出現,應該在收班之後。”
“按照田野記錄,出現時間在收班後二十分鐘到西十分鐘之間,”顧深把手機螢幕調暗,放進口袋,“不要看手機,不要看手錶,把注意力放在路面上。”
白夜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立在那裡,學著顧深的樣子,眼睛平視前方,“看哪裡?”
“不用盯著看,”顧深說,“就是正常地看,讓視野保持開放,不要讓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一個點上,散開來,等它進入你的視野範圍,你會注意到的。”
白夜按照他說的試了一下,“這有點像拍照時候的廣角模式,”他說。
“差不多,”顧深說。
他們在那個模式裡等了大約十分鐘。
顧深感到那道注視在等待的過程裡出現了,不是針對他,而是一種彌散在整個候車亭範圍內的感知,像是某種注意力在這一片區域裡遊蕩,測量著每一個角落裡的資訊,他沒有移動,讓那道注視在他身上停留,保持靜止,不給它額外的資訊。
然後遠處路燈下的路面上,出現了一對車燈。
橙黃色,亮度比普通公交略低,不刺眼,反而有一種讓人聯想到昏黃的檯燈或者遠處有人開著燈的房間的那種暖意,那種暖意不是令人愉快的,是令人想要靠近的,顧深在感受到那種想要靠近的衝動的同時,把它辨認出來,在心裡做了一個標記:這是它的敘事設計的一部分。引導性的,不是自然產生的。
那輛車移動得很慢,像一個不確定是否該停下來的人在猶豫,駛進候車亭的燈光範圍,顧深看清楚了車身的輪廓——標準的公交車形狀,深藍色的車身,路牌的位置是空白的,那塊該顯示資訊的電子螢幕亮著純白色的光,什麼都沒有寫,白到有一種說不清楚的不真實感,像是某個顯示系統在沒有收到任何指令的情況下,保持著預設的空白狀態。
車在候車亭前停穩,發出一聲氣動的開門聲,和正常的公交車沒有任何區別,那個聲音的普通,本身就令人不安,因為一切看起來都太正常了,正常到顧深感到某種他在長期田野工作裡積累出來的、對於“過於正常的異常”的本能警覺。
車門打開了,臺階從車內延伸到站臺地面,普通的橡膠防滑臺階,磨損程度和任何一輛老公交一樣,該有的磨損在該有的位置,像是一個經過了多年運營的真實存在,而不是某種敘事的產物。
但車廂裡沒有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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