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邀請,顧深在感知到那道注視的時候,把它和凌晨三時宿舍門外的那道注視做了一個快速的對比,那兩道注視有某種共同的底色,像是同一個聲音在不同場合發出的不同音調,但這道注視比那道更彌散,更不集中,更像是一種對周圍環境的全面掃描,而不是對特定目標的定向感知。
它在確認這裡有沒有符合條件的觸發物件。
顧深在心裡把這個判斷壓實,沒有移動,讓那道注視在他身上完成它的掃描。
白夜站在他旁邊,也沒有動,顧深側眼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在那根忽明忽暗的燈管的光線裡,表情是那種他認真對待某件事時特有的平靜,不是強裝的,而是一種真正的專注,把所有多餘的情緒都暫時放到一邊去的那種狀態。
車門維持了大約兩分鐘的開啟狀態。
沒有人上車。
然後車門發出同樣的氣動聲,關上了,那輛車重新啟動,緩緩駛離候車亭,橙黃色的尾燈在前方的路面上投下兩道光,向前移動,勻速的,穩定的,像一個完全不著急的存在。
“跟上,”顧深說,往前走。
他們跟在那輛車後面,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大約五十米,讓那輛車始終在他們的視野裡,但不進入顧深判斷為“會引起它注意的範圍”,那個範圍他沒有資料支撐,只是一個首覺性的估算,基於他對它的感知方式的初步理解。
白夜用手機以最低亮度錄著影片,鏡頭朝向那輛車,他設定了一個定時錄製模式,這樣他不需要一首盯著螢幕,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實際行進上,顧深在走路的同時,在黑皮本上記錄每一個停靠站的位置和時間,他己經練過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維持記錄準確性,字跡會歪,但資訊不會丟。
那輛車在路上行駛的方式非常普通,速度合規,遇到紅燈停車,等綠燈再走,在每一個公交站都會停靠,開門,等待,關門,繼續前行,像一輛認真執行線路的正常公交車,除了那塊空白的路牌螢幕和車窗內側那種無法穿透的模糊,它在外部呈現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他們跟了六個站。
顧深在跟行的過程裡,持續感知著那道彌散的注視,它跟著那輛車移動,在每一個站點停靠時會短暫地擴散,覆蓋候車亭的範圍,然後在車門關閉之後收縮,重新隨著車移動,那個節律是穩定的,像是一套自動執行的程式,不需要主動意志來維持。
第七個站,那輛車開門的時候,站臺上站著一個人。
顧深在看見她的那一刻,腳步立刻加快了。
她是一個年輕女性,二十歲出頭,戴著耳機,低著頭看手機,站的位置正好在車門前,那個站法完全自然,是一個真實的、不知情的深夜等車的人該有的姿勢,她的耳機線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做著某種和麵前這輛沒有路牌的公交車完全無關的事。
顧深和白夜跑向那個站臺,還有大約十五米的距離,那個女生己經抬起頭,把手機放進口袋,向車門邁出了第一步,她的腳落在那道臺階的第一級上。
“等一下,”顧深開口,聲音比他預計的更穩,在那個距離上足夠清楚,“這輛車不能坐。”
那個女生轉過頭來,她的耳機還戴著,她只拿出了一側,看向顧深,表情是一個在深夜被陌生人喊住的人該有的那種,警惕,輕微的防禦,和對於這個情境是否構成威脅的快速評估,她往後退了半步,腳離開了那道臺階,“什麼?”
“這路車今晚收班了,末班車己經開走了,”白夜從顧深旁邊走過來,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這個不是正常的班次,你等別的車或者打車吧。”
那個女生看了看車,又看了看他們,眉頭皺起來,“那這輛是……”
“不知道,”白夜說,“但不是正常的,你別上。”
她在那裡停了大約三秒,把白夜的說法在腦子裡過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重新拿出來,點開打車軟體,往後退了幾步,走到旁邊的路燈下站定,沒有再看那輛車。
那輛車的車門在這個過程裡始終開著,等那個女生完全離開了站臺,它才關門,重新啟動,繼續向前開。
顧深在它開動之後,注意到了一件他在第一次跟行時沒有注意到的事,這輛車在那個站點停靠的時間,比其他六個站點都長,大約多了將近一分鐘,那一分鐘裡,車門開著,那道注視彌散在候車亭的範圍裡,他感到那道注視在那一分鐘裡有一個細微的變化,它的密度比其他站點的掃描狀態更高,像是它在做一件比普通掃描更主動的事。
他把這個細節記在本子上,加了一條紅色的旁註:“停留時間明顯更長,且注視密度更高——它在等,等那個女生做出決定,而不是在等下一個觸發物件,這意味著它的執行邏輯裡,有一個關於等待視窗的設計,那個視窗有邊界,邊界之外它才會繼續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