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陽光穿透雲層,潑灑在寧古塔的街巷與營地上。
未及消融的殘雪反射著碎金般的光,東一塊西一塊地嵌在青磚縫隙裡,融出的水窪映著澄澈的天,倒比往日多了幾分亮色。
主院東廳今日格外不同。原本空蕩蕩的大廳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南木沒有標新立異佈置成現代會議室,而是儼然一座規制嚴謹的中軍帳,透著肅殺與威嚴。
廳內正中特地高了兩個臺階,只是臺階的兩側做成微微傾斜的弧度,既保持了主位的尊崇,又恰好能讓輪椅自行上下,不顯半分刻意。
臺階之上,是鋪著暗金龍紋地毯的主位,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几擺在中央,案角放著青銅筆架與硯臺,旁邊立著兩盞鎏金銅燈。
臺階之下,是分列兩側的長案。每張長案是沉穩的暗紅色,案後配著鋪了狼皮的木椅,左右各列三排二十個坐位,彼此間距勻稱,既顯整齊,又留足了起身議事的空間。
廳內四個角落裡放置暖爐,散發著融融暖意,將廳內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大廳一則牆掛著兩幅巨大的輿圖,左邊是寧古塔周邊的山川地形,標註著關隘、密林、河流,連最隱蔽的小道都用硃砂標出。
右邊是大楚疆域圖,京畿、各州、邊軍佈防一目瞭然,幾處關鍵節點用小旗插著,顯然是眼下的焦點。
軍官們陸續到來,都是營副以上的職銜,還有散在外面各暗莊的負責人,個個身姿挺拔,臉上帶著幾分肅穆。
四天前他們接到傳令,今日九時召開軍務會,有“大事”要宣佈。
所有人早早來到中軍營大廳,心中都充滿期待。
辰時剛過,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輪椅滾動聲。
眾人下意識地轉頭,只見胡公公和神醫推著輪椅,緩步走了進來。
輪椅上坐著的人,穿著一件寬大的玄色錦袍,袍角與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是楚鈺,是他們的主子楚鈺。
整個大廳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鈺身上。
眼前的主子,不再是那個形容枯槁、咳嗽不止的病弱模樣。雖然依舊清瘦,臉頰卻透著健康的紅潤,眉眼間的鬱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靜的銳利。
玄色錦袍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雖未言語,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向眾人時,平靜中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彷彿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殿下。
“嘶——”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緊接著,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連成一片。
許多人眼眶瞬間就紅了——他們中不少人是當年東宮的舊部,看著楚鈺從金尊玉貴的太子淪為階下囚,看著他在寧古塔受盡磋磨,多少次以為再也見不到他挺直腰桿的模樣。
可今天,他就坐在那裡,雖未站立,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挺拔。
“殿……殿下?”一個鬢角斑白的老校官顫聲開口,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
楚鈺對著他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王校尉,別來無恙。”
這一生“王校尉”,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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