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九月七日,江城入秋的第一場暴雨,來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將江城大學正門的石板路浸得發亮,校門口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新生、陪同的家長,還有不停鳴笛的私家車,人聲、車聲、雨聲攪成一團,嘈雜得讓人耳膜發疼。
蘇晚站在人群最邊緣,像一株被狂風暴雨壓彎了腰的野草,渺小又不起眼。
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淺粉色短袖,下身是一條洗得變形的牛仔褲,腳上那雙白色帆布鞋早己被泥水浸透,鞋尖磨出了毛邊。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裡面裝著她全部的家當——幾件換季的衣服,一床母親縫的舊棉被,還有幾本從高中帶來的參考書。左手拎著一個掉了漆的塑膠水桶,右手攥著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和報到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沒有家長陪同,沒有嶄新的行李箱,甚至連一把像樣的傘都沒有。
出門前,母親塞給她一把破了傘骨的舊傘,風一吹就翻卷成奇怪的形狀,根本擋不住傾盆而下的大雨。雨水順著她的額髮往下淌,打溼了她的劉海,黏在蒼白的額頭上,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不敢停下來,也不敢抬頭看周圍那些光鮮亮麗的同齡人。
身邊走過的女生,要麼穿著精緻的連衣裙,踩著小白鞋,被父母小心翼翼地護在傘下,要麼拖著亮面的名牌行李箱,說說笑笑,眉眼間都是被寵出來的驕縱。男生們則穿著乾淨的T恤運動鞋,意氣風發,和身邊的朋友打鬧著,渾身都是少年人的鮮活。
只有蘇晚,像一個誤入繁華世界的局外人。
她的家在江城下轄的一個偏遠山村,家裡條件差到極致,父親常年在外打工,賺的錢只夠自己抽菸喝酒,母親身體不好,卻還要操持家務,最重要的是,家裡還有一個比她小五歲的弟弟。
重男輕女,像一根無形的針,從小紮在蘇晚的心上,拔不掉,也躲不開。
從她記事起,家裡所有好東西都是弟弟的,新衣服、新書包、好吃的零食,永遠輪不到她。她穿的是親戚家不要的舊衣服,用的是弟弟剩下的文具,連讀書,都是她以死相逼才爭取來的機會。
高考她考了全縣第一,被江城大學這所重點大學錄取,本以為是苦盡甘來,可家裡的態度,依舊冰冷。
臨走前一晚,母親坐在炕邊,一邊給她疊衣服,一邊唉聲嘆氣:“晚晚,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要嫁人?你弟弟明年就要上高中了,到處都要用錢,你到了大學,別亂花錢,課餘時間就去打工,多給家裡寄點錢。”
父親抽著煙,煙霧繚繞中,語氣不耐煩:“別在學校裡惹事,也別跟人家比吃比穿,我們家沒那個條件,你能讀完大學,安安穩穩找個工作,幫襯你弟弟就行了。”
沒有叮囑,沒有關心,只有無止境的索取。
蘇晚低著頭,咬著唇,一句話都沒說。她知道,爭辯沒用,在這個家裡,她的感受,從來都不重要。
為了省路費,她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又轉了兩趟公交,才趕到江城大學。火車上的硬座硌得她腰痠背痛,公交上的擁擠讓她喘不過氣,等到了校門口,早己渾身疲憊,狼狽不堪。
雨水打溼了她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寒意在骨頭縫裡鑽,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縮了縮肩膀,扛著沉重的蛇皮袋,艱難地往報到點挪。
腳下的泥水打滑,她好幾次差點摔倒,只能死死攥著袋子,一步一步挪得小心翼翼。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她,也沒有人願意停下來幫她一把。
偶爾有目光掃過她,帶著嫌棄、鄙夷,還有毫不掩飾的輕視。
“你看那個人,怎麼扛著個蛇皮袋來上學啊,也太土了吧。”
“穿得好破舊,不會是從山裡來的吧?”
“離她遠點,別把泥水濺到我們身上。”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蘇晚的耳朵裡,像一把把小刀,割在她本就敏感脆弱的心上。她的頭埋得更低,臉頰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自卑,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淹沒。
她從小就自卑,因為家境,因為穿著,因為永遠比不上別人的一切。她習慣了低頭,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裡。
好不容易挪到文學院的報到點,負責報到的學長學姐坐在遮陽棚下,看著她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樣子,眼神里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