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回到北平的那天，下著大雪。雪花大如鵝掌，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把整座城市裹成了白色。他從馬上下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張玉想要扶他，被他推開了。他站在燕王府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匾額——“燕王府”三個字是太祖皇帝親筆所書，鐵畫銀鉤，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殿下，進去吧，外面冷。”張玉在身後說。
朱棣沒有動。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變成一滴水。他想起離開南京前，朱允炆站在午門上送他的樣子。那個年輕人白髮半頭，眼睛很亮，站在晨光中，像一棵剛栽下去的小樹。他不知道那棵樹能不能長成參天大樹，但他知道，那棵樹會拼命地長。
“允炆，”他輕聲說，“你撐著。我在這裡。”
他走進燕王府。府裡的僕人們跪了一地，他揮了揮手，讓他們起來。他穿過前廳，走過影壁，走進書房。書房裡一切如舊，桌上的書還翻在走之前看的那一頁，筆筒裡的筆還蘸著乾涸的墨。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後花園。花園裡的梅花開了，紅的白的，在雪中格外顯眼。他記得大哥朱標喜歡梅花，說梅花不怕冷，越冷越香。他站在那裡，看著梅花，想起大哥的臉。那張臉溫潤的，含笑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但那是記憶中的臉，不是井底那個東西的臉。
“大哥，”他輕聲說，“你安息吧。允炆把那個東西鎮壓了。你不用再被它吃了。”
沒有回答。只有風吹過梅花的枝頭，雪花簌簌地落下來。
當天晚上，朱棣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色的，地是黑色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有一棵樹，樹是枯的，沒有葉子，枝丫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手。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太子的常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溫潤，但眼睛是藍色的，很冷。朱棣的手按上了刀柄——但腰間沒有刀。
“棣弟。”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熟悉，很溫柔。
“你不是我大哥。”朱棣的聲音很冷。
那個人笑了。“我是。我是你大哥。我回來了。”
“你被鎮壓了。你出不來。這只是夢。”
那個人的笑消失了。他的臉變得扭曲，變得猙獰，變得不像人。藍色的光從他的眼睛裡湧出來，像是兩團火。“朱棣，你以為你們贏了？朕只是被壓住了，沒有被消滅。總有一天，朕會出來。到時候，你們都得死。”
朱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會出來。允炆的血、方先生的血、劉璟的血，三股血壓在你上面。太祖皇帝的刀插在井口上。你出不來。”
那個人的身體開始膨脹，藍色的光從他身上湧出來，像是一團正在擴散的雲霧。“朕會出來的！一定會出來的！你們等著！”
朱棣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按住了那個人的肩膀。那隻手很冷，冷得像冰。但他沒有縮回去。“大哥，你醒醒。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大哥。你只是太想回來了。但你己經死了。死了就要認命。”
那個人的身體猛地一震。藍色的光暗了一些，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黑色的、溫暖的光。“棣……弟……”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東西的聲音，而是大哥的。很輕，很弱，像是在哭。
“大哥，我在。”
“我……我不想害人……我……我只是想回來……想看看你們……”
“我知道。但你不能回來。你回來了，那個東西就會用你的身體害人。你忍心嗎？”
那個人的眼淚流了下來，藍色的，發著光。“不……不忍心……”
“那就安息吧。允炆把那個東西鎮壓了。你不用再被它吃了。你可以走了。”
那個人的身體開始變淡，藍色的光漸漸褪去，露出本來的顏色。那是朱標的臉，溫潤的，含笑的，眼睛是黑色的，溫暖的。他看著朱棣，笑了。
“棣弟，謝謝你。”
“不用謝。你是我大哥。”
“允炆……他……他好嗎？”
“他很好。他改了很多規則，讓天下人說話。大明比以前好了。”
朱標點了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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