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哪種可能,北站這邊是查不出東西了。
他從候車大廳走回候車室,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響。
候車室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煙味和地板蠟混在一起的怪味,木製長椅上坐著幾個挑著扁擔的農民和一個抱著孩子打瞌睡的婦人。
吉野在靠窗的長椅上坐下來,把軍帽摘了擱在膝蓋上,軍裝領口的風紀扣被他扯開了兩顆,袖子捲到小臂中間,露出右手腕上一條蜈蚣似的舊傷疤——是幾年前的舊傷,傷口早就不疼了,但他一熱就覺得癢。
一個哨兵從車站外面跑進來,懷裡抱著個油紙包,胳膊肘還夾著瓶清酒,跑到吉野面前立正站好,把東西一樣一樣擱在長椅中間的木頭扶手上。
油紙包裡是一隻燒鴨,鴨皮烤得焦黃油亮,油從紙縫裡滲出來,在木頭扶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油漬。
旁邊是三個搪瓷碗,一碗醬蘿蔔、一碗煮花生、一碗切成段的滷水大腸。
清酒是本地酒廠釀的,瓶子上的標籤貼歪了,酒液在瓶子裡晃盪,泛著微微的米白色。
“就這些?”吉野拿手指頭戳了戳油紙包裡的燒鴨,“老子帶人翻了一上午火車,你就給我弄一隻鴨子?”
哨兵趕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老刀牌香菸擱在清酒瓶子旁邊。
吉野這才滿意,撕下一隻鴨腿咬了一口,又用牙咬開清酒瓶蓋,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不算好,入口有點澀,但後勁足,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在胃裡燒起來,把他翻了一上午悶罐車攢下的悶氣燒散了幾分
他靠在長椅靠背上,看著候車室裡來來往往的人——挑扁擔的農民在跟售票視窗的人比劃,抱孩子的婦人歪在長椅上睡著了,一個賣茶葉蛋的小販端著鍋從候車室門口探進半個身子,被哨兵瞪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北站還是老樣子,亂,吵,滿地花生殼和菸蒂,擴音器裡有人在用走調的國語報站名
秋山沒找到,但他知道秋山遲早會被揪出來。
全滬上的碼頭、車站、公路卡口全封了,秋山除非長出翅膀,否則飛不出去。
反正他不急,又不是憲兵隊的鍋
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就那麼叼著。
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北站正門前面的廣場,廣場上停著幾輛板車,板車上堆著麻袋和木箱。
有人在卸貨,有人在點貨,有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蹲在板車邊上繫鞋帶。
幾個小孩在噴水池邊上追著跑,噴水池的噴頭早就不噴水了,池子裡積著半池雨水和幾片泡爛的梧桐葉。
陽光照在池水上面,反光晃得吉野眯了眯眼。那個繫鞋帶的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推著板車往東邊走了。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對著陽光看了一眼菸捲上的商標——老刀牌,菸草味聞起來有點像他在華北抽過的旱菸,更衝,更辣
他把煙塞回嘴裡,又灌了口酒,對旁邊的哨兵說:“讓兄弟們歇一刻鐘。一刻鐘後留一組在北站守著,剩下的跟我去公路卡口看看”
哨兵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傳令
吉野把剩下的半隻鴨腿啃完,骨頭擱在油紙上,站起來把清酒瓶子夾在腋下,走出了候車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