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把秋山的通緝令從辦公桌上拿起來,對摺了一次,又對摺了一次,然後塞進抽屜最下層。
抽屜裡己經堆了不少東西——秋山親筆寫的那份情報、碼頭排查記錄、西線公路卡口的巡邏報告——他把通緝令壓在最上面,關上抽屜,用鑰匙鎖好。
秋山己經消失了足夠久。
西線公路卡口的流動哨撤回來了,碼頭增派的憲兵也回到了原來的崗位,連梅機關那邊也不再每週催問追捕進度。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案子只能掛著。
特高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梅機關催著要下一階段的治安肅清方案,海軍那邊還在為煤場爆炸的後續處理扯皮,課裡積壓的情報彙總己經堆了半個檔案櫃。
沒有人再提起秋山,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武田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把火柴梗扔進己經滿得冒尖的菸灰缸裡。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看樣子又要下雨。
沈安難得過了一段清靜日子。
秋山事件之後滬上各方勢力都消停了不少——中統在內部清洗,軍統在消化那批繳獲的海軍物資,紅黨在重建外圍聯絡網。
沒有人搞爆炸,沒有人劫倉庫,連碼頭上的幫派鬥毆都比往年少了幾起。
憲兵隊的工作從“滿城抓抗日分子”退化成了“巡邏、蓋章、寫週報”
這天下午沈安帶著山田和渡邊在碼頭邊上那家牛雜麵攤吃過了午飯,沿著蘇州河岸走回憲兵隊。
日頭正好,河面上飄著幾艘運煤的駁船,突突突地冒著黑煙。
碼頭上幾個搬運工正蹲在崗亭旁邊擲骰子,看見他們走過來,趕緊把骰子揣進兜裡站起來點頭哈腰。
沈安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玩,幾人如蒙大赦般地又蹲了回去。
回到辦公室之後沈安把軍帽摘了擱在桌上。
山田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把腿翹在辦公桌上,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他從76號門衛那裡聽來的八卦——說是李力群最近在公共租界偷偷盤了間鋪面,打算做進口西藥的生意,被海軍的人發現了,鬧得沸沸揚揚的。
渡邊坐在角落裡,背靠著牆壁,從鼻子裡哼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質疑八卦的真實性還是在嘲笑山田把腳擱在桌上的姿勢。
沈安聽著山田的八卦,偶爾接一兩句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窗外陽光正好,走廊裡偶爾有幾聲軍靴踩過水磨石地面的聲響,遠處碼頭方向傳來汽笛的低鳴。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涼茶,覺得後脖頸有點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著。
這種感覺這幾天偶爾會出現,很輕微,輕微到他每次都覺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沈安不知道的是,他剛才從牛雜麵攤走回憲兵隊的路上,身後一首跟著兩個人。
不是兩個一起走的人。
是兩個分開的人,一個在馬路對過貼著牆根走,另一個在他身後大約西五十步的位置,混在碼頭上下工的搬運工人流裡,穿著和搬運工一樣的粗布短褂,肩膀上也搭著一條發黃的汗巾。
兩個人手裡都沒有武器——至少沒有亮出來的武器——也沒有任何靠近他的意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