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漁船悄無聲息地靠回了蘇州河那條偏僻支流的土堤。
蘆葦叢上凝著露水,晨風裹著河泥的腥味從水面吹過來,船身輕輕蹭過堤岸的泥土,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魏隊長第一個跳上土堤,軍靴踩在溼滑的泥地上打了個趔趄,他罵了一聲,扶著蘆葦穩住身子,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拴纜繩的隊員。
甲板上的血跡己經用水衝過了,但船艙角落裡還有幾塊沒刷乾淨的暗色痕跡,被晨光一照,在發白的木板紋理上格外顯眼。
“把船艙再衝一遍”他扔下這句話,轉身沿著土堤往岸上走。
魏隊長到王耀華住所時天色己經大亮了。
弄堂裡早點攤的煤爐冒著青煙,竹竿上晾著的衣服還在滴水,幾個主婦拎著菜籃在巷口討價還價。
他穿過這些日常的嘈雜,上了二樓,在門口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嘴角,抬手敲了三下門。
王耀華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重慶電報,手裡端著一杯涼茶。
他抬眼看了魏隊長一眼,放下茶杯。“辦妥了?”
“辦妥了”魏隊長站在桌前,雙手垂在身側,語調平穩,像是在彙報一次例行的物資轉運
“一家五口,都處理了。甲板衝乾淨了,船也靠岸了。沒人看見!”
王耀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他把那份電報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涼茶。
“兄弟們怎麼樣?”
“都好。就是有個小子心軟,看到那家的小丫頭不反抗不吭聲,想放人。我扇了他一巴掌,罵醒了。”魏隊長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指間,“年輕人沒經歷過太多事,正常。”
王耀華沒有再追問。
他把茶杯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弄堂裡的早點攤己經開始收攤了,賣菜的小販推著板車從巷口經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咯噔咯噔響。
他背對著魏隊長,沉默了片刻,然後偏了下頭。
魏隊長會意,把煙塞回嘴裡,轉身推門出去了。
與此同時,滬上另一端,當鋪二樓閣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周明遠坐在方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外圍情報彙總,紙張邊緣被他用手指捏出了幾道細微的摺痕。
老李蹲在牆角,用匕首尖挑著指甲縫裡的泥,挑了幾下又放下,抬起頭看著周明遠的背影。
“秋山還沒訊息?”老李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來走到桌前,“咱們在碼頭的眼線盯了好幾天了,外圍情報網也全撒出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老婆孩子也一起消失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周明遠沒有回答。
他把那份情報彙總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碼頭方面沒有秋山出海的記錄,火車站和公路卡口也沒有他出城的蹤跡,特高課那邊自從武田把主力調去西線撲空之後就再沒有關於秋山的內部通報。
這個人就像一滴水滴進滾燙的煤渣地上,嗤的一聲蒸發得乾乾淨淨
“他肯定給三方都發了交易信,而且約在同一天晚上三個不同的碼頭。”
周明遠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天晚上三方肯定都有去,都沒等到人。然後三方都開始內部排查——他給每家的內鬼線索都是真的,但不是完整的。他在用情報換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