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情報彙總合上擱在桌上,“以秋山做情報分析這麼多年的經驗,他不會只給自己留一條退路。那三個碼頭交易是煙霧彈,真正的退路一定在別的地方。但他能去哪?全滬上的碼頭、火車站、公路卡口全封著,帶著老婆孩子不可能從陸路出城。走水路——他那裡來的船?”
“也許他根本就沒走。”老李沉默了片刻後開口,“也許他死了。被人殺了,屍體沉在蘇州河底,或者埋在哪個廢棄倉庫的地基裡。”
周明遠轉過身看著老李。
窗外弄堂裡有小孩在追著跑,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響,笑聲從巷口飄到巷尾。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那份情報彙總重新翻開。
“如果秋山死了,他是死在誰手裡的。如果不是我們,也不是紅黨——那就是中統。王耀華抓了他,從他嘴裡撬出了所有情報,然後滅了口。”
他把情報彙總合上放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老李,去查一下最近幾天蘇州河下游和吳淞口外有沒有浮屍的報告。再查一下中統那邊最近有沒有大規模抓捕內部人員的動靜。”
郊外林場安全屋,柴房裡的煤油燈己經點了一整夜。
老劉坐在劈柴用的木墩上,膝蓋上攤著丁三剛送來的情報彙總。
春泥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搪瓷杯,杯裡的開水早就涼透了。
陳剛靠在門口,兩隻手抱在胸前,眉頭擰得很緊。
秋山消失的訊息己經傳遍了滬上地下情報網——碼頭上的線人說沒見他出海,火車站的眼線說沒見他出城,特高課內部傳出來的訊息說武田自己都放棄了追捕,把通緝令從“在逃”改成了“下落不明”。
“他會不會根本沒打算跑?”
陳剛從門口走進來,站在柴房中間
“他給三方發交易信,往死信箱裡塞紙條,大張旗鼓要船要金條——但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呢?他做這些事的目的就是讓我們三方都動起來,把整個滬上的水攪渾。水渾了,他就能趁亂把老婆孩子送走。他自己留到最後,賭一把能不能趁亂脫身”
“有這個可能”
老劉把情報彙總合上遞給春泥
“但也可能是另一種情況——他不是不想跑,是沒跑成。那天晚上三方都在碼頭上等,沒有一方等到了他。這說明他的計劃出了岔子。要麼是他的藏身處被人發現,要麼是有人搶先一步把他抓了。如果是特高課抓的,武田不會放棄追捕。如果是軍統抓的,他們現在應該己經拿到了情報。但軍統那邊也在查——周明遠的人也在碼頭上盯了好幾天。如果是中統抓的,應該有動靜呀”
他把搪瓷杯擱在劈柴的木墩上,“不管他是跑了還是死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秋山給我們的三條線索,每條都是真的碎片,但每條都不足以拼出完整圖案。他在這段時間裡主要做的事,是拖時間。”
丁三一首靠在柴房門口沒說話。
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聽著屋裡幾個人把秋山的去向分析來分析去。
聽到這裡他忽然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抬起頭,聲音不高,但柴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個叛徒是不是己經死了?被中統或者特高課幹掉了?”
沒有人回答他。
松濤聲從林場上空滾過去,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遠處呼吸。
丁三的目光從老劉身上移到陳剛身上,又從陳剛身上移到春泥身上。
沒有人能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
秋山就這麼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