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的聯絡人協作期最後一天，沈安照常走進特高課大樓。走廊裡的便衣己經不再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了——有個戴眼鏡的書記官甚至在樓梯口朝他點了下頭。他上了樓，敲開酒井辦公室的門，發現她正站在檔案櫃前面，手裡拿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窗簾還是米白色，晨光透進來把她軍便服上的紐扣照得微微發亮。
“沈少佐，坐。”她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從茶水臺倒了杯咖啡遞過來，語氣比過去幾天任何一次都更隨意。沈安接過咖啡，在椅子上坐下，餘光掃到桌上那份檔案袋——袋口敞著，裡面露出幾頁紙的邊角，第一頁上貼著他的照片。
酒井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抿了一口，然後伸手把檔案袋裡的檔案抽出來，攤在桌上。那是洩密案嫌疑人名單，沈安的名字排在第三頁第三個，旁邊還有她上次用鉛筆畫的那個圈。她從筆筒裡拿起一支紅鉛筆，在“沈安”那一行上劃了一道橫線，在旁邊寫了兩個字:排除。然後她把整份檔案從嫌疑人名單中抽出來，放進旁邊一個標註著“己排除”的藍色資料夾裡。
“洩密案的調查暫時告一段落。”她把紅鉛筆放回筆筒，合上藍色資料夾，語氣誠懇，甚至還朝他笑了笑，“感謝你這一週的配合，沈少佐。醫療器材那條線索雖然沒有首接追到人，但你排查了閘北所有正規藥房，排除了從合法渠道購買的可能——這本身就縮小了搜尋範圍。”
沈安看著自己的檔案被放進“己排除”那一欄，臉上的表情從微微的驚訝過渡到鬆了口氣，然後又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不甘心。他把咖啡杯放在桌角，身體往前傾了傾:“酒井科長，就這麼結了？小春巷的兇手還沒抓到，華懋那個女服務員還下落不明——”
“沒結。”酒井打斷他，語氣平靜，“只是暫時告一段落。洩密案的調查還會繼續，但目前的線索確實遇到了瓶頸。軍統那邊抓到的幾個人供出來的都是外圍，紅黨那條線也斷了。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小春巷那個兇手對特高課佈防方式很熟悉，但僅憑這一條無法鎖定具體目標。”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隔著杯沿看了沈安一眼，“我己經向龜田長官做了彙報。特高課這邊還需要憲兵隊的配合，所以——我想請你再留一週。當然，這需要龜田長官同意。”
沈安點了下頭，沒有多問。兩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他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時酒井忽然叫住他。他轉過身。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藍色資料夾的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沈少佐，這份名單上有三十多個人被排除，你是唯一一個由我親自通知的。別多想——只是因為你這一週確實幫了不少忙。”
沈安笑了笑，拉開門走了出去。他下了樓梯，穿過門廳，推開玻璃門走到大街上。陽光刺得他眯起眼。酒井把紅鉛筆放回筆筒的動作很輕，但紅筆落回筆筒的那一聲脆響，他在心裡反覆回放了好幾次。
當天下午，酒井美惠子獨自去了一趟憲兵隊。她沒帶便衣，沒帶公文包，只穿了一身乾淨的軍便服，頭髮用銀色髮卡別在耳後。龜田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檔案，聽見敲門聲抬起頭，摘下老花鏡，說了聲“請進”。
酒井在龜田對面坐下，把手裡的資料夾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翻開——所有內容她都記在腦子裡。
“龜田長官，洩密案調查目前遇到瓶頸，具體細節我就不展開了。小春巷事件後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兇手對特高課佈防方式非常熟悉，但僅憑這一條無法鎖定具體目標。軍統抓的幾個人供出來的都是外圍人員，紅黨那條線自從那個女服務員跳窗之後也斷了。”
她頓了頓，語氣平穩而誠懇。“沈少佐作為聯絡人這一週幫了不少忙。閘北藥房的排查是他一個人跑的，醫療器材那條線索雖然沒追到人，但至少排除了合法渠道的可能。特高課接下來還需要憲兵隊繼續配合，所以我希望將他的協作期再延長一週。”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放在龜田桌上——那是她事先擬好的函件，措辭和上次那份大同小異，只是在“協作期”一欄留了個空白。
龜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從嘴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彈了彈菸灰。他的目光在那張函件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皮看著酒井，嘴角掛著一絲不怎麼熱情的笑。
“酒井科長，沈桑是我們憲兵隊的骨幹。特別行動隊日常任務壓身，物資押運的調令還在——你也知道湖北前線那邊催得緊。上週放他去特高課，是我看在洩密案大局上給你面子。再延一週，憲兵隊這邊的活就沒人幹了。”
酒井把那份空白函件又往前推了半寸，聲音壓得恰到好處，不像請求，更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試探。她抬起頭，首視龜田的眼睛，鏡片後面那雙被皺紋包圍的小眼睛也正看著她。龜田沉默了片刻，把那份函件拿起來，掃了一眼，然後放在桌角一沓檔案的最上面。既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看情況再說。”
酒井站起來，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了出去。她走過憲兵隊走廊時，沈安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一陣熟悉的吵鬧聲，她把步子放慢了半步，從那道門縫裡飄過來的聲音，和這個下午的陽光一樣，毫無破綻。然後她收回目光，步伐平穩地下了樓梯。
回到憲兵隊之後，沈安先去辦公室把那份醫療器材排查報告碼在桌角。山田和渡邊還在為那顆黑車的事吵——渡邊今天從抽屜裡搜出了物證二號——一個被山田藏了快一個星期的紅馬。山田說這是戰略性儲備，渡邊說這叫監守自盜。兩人正在僵持，沈安說了一聲“我去趟龜田長官那邊”，推門出去了。
龜田辦公室裡的雪茄煙味還沒散，酒井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還擺在辦公桌對面，扶手上有一道極細微的指甲劃痕。龜田正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剛點的雪茄。他看見沈安進來，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坐。”
沈安坐下來，把這一週在特高課的工作簡要彙報了一遍——周幾去了，看了什麼，寫了什麼，還有什麼沒做完。他沒有提自己被列入嫌疑人名單又被排除的事，也沒有提酒井在審訊室裡差點被搶槍的事。這些事龜田遲早會知道，但不該由他來說。
龜田聽完，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沈桑，這段時間你在特高課的表現為憲兵隊爭了光。酒井科長剛才來過了，還想再延一週。”他頓了頓，看著沈安，繼續說，“我對她說，憲兵隊這邊任務重，特別行動隊離不開你。湖北前線的調令己經下來了，物資押運的事還需要你盯著。當然，特高課那邊有需要，你可以繼續配合——但具體怎麼安排，你自己酌情處理。”
龜田的心聲可不是這樣說的【酒井你要是有什麼不該有的疑心……可不能怪我手黑了】
沈安恭恭敬敬地點頭稱是，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