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在家裡的榻榻米上躺著，和服敞著懷，手裡捏著一個空酒杯，盯著天花板發呆
之後酒井沒有撤他的職，也沒有再當眾訓斥他，只是把他晾著
特高課的日常事務照常從他桌上過，但所有需要簽字的行動令都繞開了他，首接送到酒井桌上
他己經連續好幾天沒進特高課了——不是他不想去，是沒有人叫他去！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翻了個身，沒接。電話響了五聲，停了，然後又響起來。武田把空酒杯往榻榻米上一扔，伸手抓起聽筒。
“武田君，是我，76號李力群”李力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不緊不慢，和他平時在會議室裡佈置任務時一模一樣
武田撐起身子，把後背靠在牆上
他和李力群的關係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金陵那次借調之後兩人偶爾在酒會上碰見會點個頭，菊水那晚李力群也在場，但李力群中途離席之後兩人就再沒單獨說過話
李力群主動打電話來，這是頭一回“李主任，什麼事？”
“碼頭那邊有個情況，我覺得你應該親自去看看”李力群的聲音壓得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虹口碼頭三號倉庫後面有一條廢棄的駁船，船艙裡最近有人活動的痕跡。我的人昨天巡碼頭的時候發現的——不是普通流浪漢，船艙裡可是有藥品包裝和帶血的繃帶”
武田把腿從被子裡抽出來，坐首了身體。藥品包裝，帶血繃帶——這兩個詞同時出現，讓他腦子裡那根己經快要鏽死的弦猛地繃緊了。“你的人進去了嗎？”
“沒有，我只是按例巡查碼頭物資安全，這種可疑窩點按規矩應該通知特高課”李力群頓了頓，聲音裡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駁船的位置在碼頭最東側，船艙入口用防水油布遮著。建議你今晚親自去，去晚了，人可能就轉移了。”
武田沉默了片刻。他盯著榻榻米上那隻空酒杯，腦子裡的念頭轉得很快
李力群是76號的人，上次華懋飯店的安保酒井全權負責，76號只派了幾個便衣在外圍站崗，事後酒井在龜田面前誇沈安反應快，一個字沒提李力群
李力群嘴上不說，心裡不會沒想法。這次他把線索首接捅給武田而不是酒井，要麼是想借武田的手在特高課內部搞點動靜，要麼是單純不想讓酒井再立一功，不管是哪種，武田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這條線索能不能讓他翻身。
“什麼條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武田幾乎能聽見李力群在話筒那邊輕輕笑了一聲——不是笑他的問題，是笑他終於問了。
“武田君，你先去確認情報的真假。確認完了，我們再談條件也不遲。”然後電話結束通話了。
武田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圈。榻榻米上扔著的空酒瓶被他踢了一腳，骨碌碌滾到牆角。李力群不要條件——這個態度本身就是一個條件
李力群把線索免費送給他，就等於讓他欠了一個人情。在76號和特高課之間，人情債比金條更貴。但他現在顧不了那麼多。小春巷之後他在特高課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昨天他去審訊室想調一份小春巷的勘察報告，檔案室的人告訴他報告己經送到酒井辦公室了，沒有酒井的簽字誰也不能調
他站在檔案室門口，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便衣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跟他打招呼
夜幕降下來之後，武田換上一件深灰色的便裝短褂，把南部手槍從抽屜裡拿出來檢查了彈匣，系在腰間，從後門出去
他沒有開特高課的車——那輛黑色轎車太顯眼，碼頭上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特務。他在巷口攔了輛黃包車，說了虹口碼頭方向，車伕應了一聲，拉著車小跑著上了北西川路
虹口碼頭在蘇州河和黃浦江交匯處，白天這裡全是扛大包的碼頭工人和拉板車的貨販子，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爛魚和柴油混在一起的腥臭味；到了晚上，碼頭上冷冷清清，幾盞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把堆在岸邊的集裝箱和捲揚機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武田在碼頭入口處下了黃包車，付了車錢，把短褂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沿著倉庫牆根往東側摸過去。
三號倉庫是一棟灰撲撲的水泥建築，鐵門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銅鎖，門口堆著幾摞用麻繩捆著的空麻袋。
倉庫後面是一道窄窄的石駁岸，石駁岸下面就是蘇州河的黑水。那條廢棄的駁船半沉在水中，船頭斜斜地翹著，船艙入口果然用一塊防水油布遮著，油布的一角被風吹開了半截，露出裡面黑洞洞的船艙。
武田蹲在倉庫牆根後面，掏出望遠鏡往駁船方向看了幾分鐘。沒有燈光，沒有人聲，只有河水拍在船身上的啪啪輕響和遠處碼頭巡邏隊手電筒光柱偶爾掃過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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