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推門進去的時候，酒井美惠子正坐在辦公桌後面
她手裡端著咖啡杯，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關於湖北前線物資調運的協調函，左手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右手握著一支鉛筆
看見武田推門進來——灰布短褂，袖口上沾著碼頭淤泥，臉上被河風吹得發紅，額頭上還掛著幾顆汗珠——她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晚來，只是看著他
“虹口碼頭，三號倉庫後面一條廢棄駁船”武田走到辦公桌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空藥瓶放在桌上。
藥瓶在桌面上滾了兩圈，被酒井伸手按住“船艙裡有藥品包裝、帶血的繃帶、用過的草蓆——和小春巷二樓搜到的醫療器材是同一批！我親自去看過了，千真萬確！那個女服務員肯定還在碼頭附近，這條線不能拖——”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比平時高了好幾度，話尾帶著一點喘
不是累的，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急迫
酒井低頭看著桌上那個空藥瓶。她把藥瓶拿起來對著檯燈轉了一圈，看了看瓶底殘留的標籤，然後放回桌上
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也沒有問“誰給你的線索”。她只是把藥瓶放在那張湖北物資調運函的旁邊，然後抬起眼皮看著武田。
“這條線索我己經安排特高課的其他人跟進了。”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今天下午剛處理完的日常公務，“你今晚辛苦了，回去休息”
武田站在辦公桌前，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他正在拼命壓制但己經快要壓不住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往前邁了半步，兩隻手撐在辦公桌邊緣，指節發白
“酒井科長——這條線索是我找到的。我一個人摸到碼頭，一個人鑽進那條駁船，一個人把線索帶回來”他把手掌翻過來，手心上還沾著駁船地板上的淤泥和乾涸的血漬，“你讓別人跟進？——就算不讓我領取功勞，至少讓我帶隊吧！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小春巷的案子，我知道那個兇手的手法，我知道怎麼從醫療器材這條線摸到她的上線，你給我一個機會——”
“我給過你機會？”酒井站起來，把咖啡杯放在桌角
她的身高比武田矮小半個頭，但此刻武田覺得自己矮了一截。“小春巷——三個便衣，一個線人，全折了，現在你跟我說你能帶隊？”她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武田臉上的，“武田副科長，你拿到這條線索之後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是向我彙報嗎？不是。是你自己換便裝、帶手槍、一個人摸到碼頭去勘察。從頭到尾，你沒有往特高課打過一通電話”
武田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首燒到耳尖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想說他不是不彙報，是想確認情報真假之後再彙報；想說他不信任的不是特高課，是不信任酒井會把功勞分給他——但這些話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每一句都在印證酒井剛才那個質問。
“這間辦公室裡，不允許有人揹著我辦事。”酒井首起腰，從筆筒裡拿起那支紅鉛筆，在桌上一份名單的某個名字旁邊輕輕畫了一道，然後放下。“你先回去休息幾天，等需要你的時候，我會通知你！”
武田的手指從辦公桌邊緣鬆開
他退後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他走過走廊時沒有回頭
走廊裡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在黑暗裡站了片刻，然後一拳砸在牆上。牆皮被他砸得崩裂開來，指節上剛結好痂的舊傷口又裂開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板上。他沒有去管手上的血，只是站在黑暗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當天晚上武田在住所裡踱了很久
榻榻米上扔著的空酒瓶己經被他踢到了牆角，窗簾外面的路燈把法國梧桐的樹影投在牆上，像一團被風吹亂的頭髮。他把酒井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每一次嚼碎之後吐出來的滋味都更苦
她空降搶了他的科長
小春巷——她當著他下屬的面讓他把失敗自己吃下去
今晚——她連他自己找到的線索都要收走，他不是沒有能力，不是沒有線索，不是沒有立功的機會——是每一次機會都被她親手掐斷了
他不能再靠酒井了
武田走到桌前，拿起電話聽筒。他的手指在號碼盤上懸了片刻——這通電話打出去，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特高課副科長揹著科長和76號行動處主任私下結盟，這事一旦被酒井發現，在添油加醋的彙報上去，最好的下場是調離滬上，最壞的下場是被關進自己親手審過無數人的那間地下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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