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武田穿著便裝來到76號
他沒走正門——他從後巷繞進去，從廚房的運貨通道上了二樓
李力群在會客室等他，桌上攤著一張碼頭倉庫的平面圖和幾份船運清單，旁邊擱著兩杯剛泡的龍井，茶葉還在杯底慢慢舒展
“你的人沒跟來吧？”李力群把一杯龍井推到武田面前
“沒有！”武田在沙發上坐下，把那份碼頭地圖拉過來掃了一眼
地圖上被人用紅筆在幾個位置畫了圈——三號倉庫、廢棄駁船、還有碼頭東側一排石庫門房子
李力群開門見山
他說他的人己經在碼頭盯了這條線快兩週，一個地下藥販定期從鎮江來的漁船接貨，把消炎藥和外科縫合針藏在鹹魚筐裡運上岸
買家是個年輕女人——圓臉，短髮，每次買藥的量都不大，但頻率很高，差不多每隔兩三天就來一次
她從來不和藥販多說話，拿了貨付了錢就走，走的路線每次都不一樣，顯然受過反跟蹤訓練
我自己的人跟丟過她兩次，但可以確定她最後消失的方向是公共租界蘇州河附近
“之前沒告訴你具體的，是因為還沒摸清楚她的規律”李力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和平時在會議室裡佈置監控任務時一模一樣，“現在我的人己經鎖定了那個藥販的下一次交貨時間——就是今晚”
武田把地圖合上，抬起頭。昨晚他在住所裡踱到後半夜，把每一種可能性都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李力群為什麼要把這條線索送給他？是想借他的手在特高課內部搞點動靜，還是想用這條線索釣更大的魚？他當時沒想明白。現在他看著桌上那張用紅筆圈了好幾處的碼頭平面圖，忽然想明白了——李力群不是不想自己抓人，是抓不到
76號的人全是偽政府特務，在公共租界沒有執法權，不能越界搜查。那個女服務員藏在公共租界，李力群的人只能在外圍盯梢，不能進去抓人
他需要一個有特高課身份的人來替他完成最後一步——踹開門，把人按在地上
而特高課在租界有執法權！
“你的人在外圍盯著。我帶我的人從碼頭這邊摸過去。”武田把地圖疊好塞進口袋，“抓到人之後，功勞歸你，人歸我。”
李力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武田當他默認了。
當天傍晚，武田帶了一個心腹便衣，加上李力群派來的一個熟悉碼頭地形的76號特務，分乘兩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前往虹口碼頭。他們沒開特高課的車——李力群提前安排了兩輛拆了車牌的道奇，車廂裡塞了便裝、手槍和一部行動式無線電臺。車子停在碼頭入口處一棟廢棄水塔的陰影裡，武田帶著人爬上水塔三樓，在破舊的鐵梯平臺上架了個觀察點。水塔的窗戶玻璃早就碎了，從視窗正好能看見三號倉庫後面那條石駁岸和那排石庫門房子的巷口。
天黑之後，碼頭上的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起來
幾個碼頭工人蹲在岸邊的繫纜樁上抽了會兒煙，聊了幾句，就散了
遠處蘇州河上有一艘貨船鳴了聲汽笛，尾音拖得老長
武田舉著望遠鏡，鏡頭從三號倉庫掃到石駁岸，又從石駁岸掃到石庫門房子的巷口
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焦輪上輕輕轉著，呼吸壓得很慢。
八點剛過，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年輕女人從石庫門巷子裡走出來
她手裡拎著個菜籃子，頭上包著一塊灰布頭巾，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巷口時她停了一下，側過頭往碼頭方向掃了一眼——不是那種東張西望的緊張，而是一種很冷靜的、習慣性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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