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站在長江碼頭三號泊位旁邊的石板路上，清晨的江風從黃浦江方向灌過來，帶著機油的腥味和遠處菜市飄來的爛菜葉味
他身後跟著西個酒井派來的心腹便衣，都穿著憲兵隊的制服，腰間別著南部手槍，站得稀稀拉拉，看起來和任何一次例行巡查沒有區別
76號的便衣分散在碼頭各處——客輪泊位旁邊那個假裝看報的，三號倉庫拐角蹲著抽菸的，貨運碼頭入口兩個正在聊天的——所有人都在演同一出戲
他的目光從繫纜樁上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身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膝蓋上擱著一隻舊皮箱，皮箱的邊角蹭破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紙板
他正低頭看手錶——不是懷錶，是腕錶，錶帶是牛皮的老款式
看完表他抬起頭往碼頭入口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又低頭看錶。這個動作他在短短半分鐘裡重複了兩次。他不是在等船——客輪泊位上的售票視窗還沒開，最早一班去鎮江的船要兩個鐘頭之後才啟航,來那麼早？他是在等人?
沈安轉過身，朝身後幾個便衣打了個手勢“你們幾個去貨運碼頭那邊查查物資清單，我去三號倉庫看看”便衣們應了一聲，稀稀拉拉地往貨運碼頭方向走去
沈安把制服袖口往上捲了一道，沿著碼頭石板路往三號倉庫方向走，走到雜貨攤旁邊時停下來
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面前擺著兩個竹筐，裡面裝著花生糖、炒栗子和幾包哈德門香菸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攤前，從一箇舊布錢包裡往外數銅板，手裡捏著一包剛買的炒栗子。沈安在他旁邊蹲下來，拿起一包哈德門，問老太太多少錢
老太太說了個價，他從口袋裡掏出銅板遞過去，把煙揣進制服口袋。然後他側過頭，看了那個中年男人一眼。
“這位先生看著面生。不是本地人？”
中年男人把栗子包揣進長衫內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沈安微微點了下頭“北方來的，做點小買賣”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又隨便聊了聊
沈安笑了笑，站起來整了整衣領“碼頭最近不太平，您一個人？那就要多加小心！”說完他轉身往三號倉庫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但他和那人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距離拉近到不足三尺，對方心裡轉的念頭己經像開了閘的河水一樣撞進了他的耳朵裡
【從金陵來滬上己經三天了，上面說要安排我安全離開，可到現在還沒有人找我接頭……今天再沒人來，就只能先撤到閘北……安全屋那邊……】
沈安走到三號倉庫拐角處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剛買的那包哈德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火柴點上
他吸了一口，把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目光越過倉庫的鐵皮屋頂往遠處的江面望去
他現在還不能首接上去搭話。他身邊跟著西個酒井的心腹，碼頭上到處都是李力群的人，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被盯上
但至少他己經確認了目標——馬德良，河北人，從金陵來，情報就帶在他身上，接頭人還沒出現，安全屋位置也知道了
他這驚天的運氣呀
他正要把煙從嘴上拿下來，餘光掃到碼頭入口處忽然多了一群人
不是便衣——是穿黑褂子的76號行動隊，至少十幾個，從兩輛黑色道奇車上魚貫而下，腳步又快又整齊
領頭的正是李力群。他今天穿了深灰色中山裝，袖口捲了一道邊，手裡沒有拿槍，但腰間的槍套搭扣是解開的
他一下車就往碼頭這邊掃了一眼，目光從三號倉庫掃到客輪泊位，又從客輪泊位掃到貨運碼頭，然後朝他身旁的一個便衣偏了下頭
便衣們立刻散開，兩個人堵住碼頭入口，兩個人守住客輪泊位的舷梯，剩下的人沿著倉庫牆根往三號倉庫方向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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