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法租界霞飛路背後那條窄巷裡還瀰漫著昨夜下過小雨的潮氣
石板路面溼漉漉的，映著天邊剛泛起的一線灰白。巷口那個修鞋的老頭己經出攤了，膝蓋上擱著同一只舊布鞋，手裡的錐子一下一下地納著鞋底，和過去每一天沒有任何區別
小虎從巷尾摸進來。他今天穿了件灰布學生裝，腋下夾著兩本舊課本，看起來像個趕早課的中學生
走到黑漆木門前，他沒有停步，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門楣上那塊破了一角的木牌，然後很自然地抬手整了整衣領
手指觸到木牌後面的牆縫時，那個疊成指甲蓋大小的紙卷己經滑進了他的掌心
他把紙卷攥在手心裡，腳步沒有停，穿過窄巷，拐上霞飛路，然後撒腿就跑
軍統滬上站的臨時辦公點就在三條街外一棟公寓樓的頂層閣樓裡
小虎推開閣樓門時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把紙卷往周明遠桌上一拍。周明遠正在批一份關於華懋事件後續的彙報材料，鋼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半拍
他展開紙卷，看完上面那一行字，把鋼筆擱在筆架上，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滬上地圖前面
閘北小東巷十五號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把桌上那杯涼透了的咖啡一口喝完“叫老李！”
老李進來時還是那副樣子——方臉，濃眉，左臉頰上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在晨光裡微微跳動
他剛在外面跑了一趟早班巡查，軍裝袖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周明遠把紙條推到他面前，老李看完，把紙條放在桌上
“判官的情報，目標位置找到了，身上有日軍下一步作戰計劃。”周明遠從抽屜裡拿出一份閘北區的詳細地圖，用紅鉛筆在小東巷的位置畫了個圈，“這是咱們的功勞——別讓中統又搶回去！”
“中統？”老李的眉頭皺了一下，把地圖拉過來掃了一眼，“判官證明知道，中統的人怎麼會在閘北？”
“問那麼多幹嘛？別忘了規矩！”周明遠把紅鉛筆擱在地圖上，“他身上的情報是日軍在湖北前線的作戰計劃，軍統拿到這份情報，咱們在委員長面前的腰桿就硬了！中統那邊肯定也在找他——昨晚76號在碼頭布了兩天網，為的就是截這個人，76號沒截到，中統的人也還沒接上頭，他現在一個人藏在閘北，你必須在他被76號或者中統找到之前，把他帶回來”
老李把地圖疊好塞進軍裝內袋，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閣樓
他帶了八個人，分乘兩輛拆了車牌的黑色福特
車子沒開大燈，沿著蘇州河邊的土路摸到閘北，在小東巷外圍一個廢棄的煤球廠門口停下來
小東巷是一條死衚衕，兩側全是老式磚木結構的矮樓，牆體斑駁，窗戶用舊報紙糊著
十五號在巷子最深處，是一棟兩層矮樓，閣樓的窗戶正對著後巷，老李沒有從正門進
他讓兩個人堵住後巷，兩個人守在巷口，自己帶西個人沿著牆根摸到十五號門口
門是木頭的，漆皮己經剝落了大半，門縫裡透出一絲極細的燈光
他側身貼在門框上，用手指朝身後的隊員比了個手勢，然後抬起腳一腳踹開了門
閣樓不大，斜屋頂上開著一扇巴掌大的天窗，晨光從天窗裡漏進來，照在牆角一隻正冒著熱氣的爐上
爐子上擱著個小鋁鍋，鍋裡煮著半鍋稀粥，粥面上咕嘟咕嘟冒著泡
馬德良正蹲在火爐旁邊，手裡捏著一把木勺，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眼鏡片上蒙著一層水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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