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推開地下室的門時，秋道正用紅鉛筆在牆上那張七人關係網的海軍軍官照片上畫叉
三個叉，並排畫在谷口少佐和另外兩個海軍軍官的照片右下角，筆鋒乾脆利落，像是三枚釘在棺材蓋上的釘子！
他把紅鉛筆擱在地圖上，轉過身看著酒井，金絲眼鏡在白熾燈下泛著冷光
“坐!”他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語氣和平時討論案情時沒有任何區別
酒井沒有坐
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在那張七人關係網前面，抱著胳膊看著那三個鮮紅的叉“溫泉酒店和法租界酒店的刺客都抓住了，海軍那三個人也確實有失職嫌疑——但讓武田主審，這步棋我看不太明白，武田能力有限，小春巷那次你不是沒看到，三點佈防被人從排水溝摸進去殺了三個，連槍都沒來得及拔！忠誠度也存疑——他揹著我和李力群私下結盟，光這一條就夠撤職查辦！你把這麼重要的審訊交給他，萬一審不出東西怎麼辦？”
秋道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走到牆邊，用手指在那三個紅叉上輕輕敲了兩下“還有呢？你既然開了頭，就說完”
“武田嘴上有鎖，心裡可能沒有！他在菊水喝多了能把小春巷的佈防情況倒給沈安，你怎麼保證他在審訊室裡不把洩密案的調查細節倒給別人？”
“說完了？”秋道靠在桌邊，把金絲眼鏡摘下來用鏡布慢慢擦著
酒井點了下頭。秋道把眼鏡重新戴上，從桌上拿起紅鉛筆，在武田的照片旁邊畫了一個圈。
“第一，收心”他把紅鉛筆擱在地圖上，轉過身看著酒井“武田被你打壓了多久？從華懋之後你空降搶了他的科長，小春巷你當著他下屬的面罵他把失敗自己吃下去，碼頭那回你把他從檔案室門口趕走，連辦公室門牌都被換成了資料室！一個人被打壓到這個份上，要麼徹底廢了，要麼憋著一股勁要翻身！你現在給他一個機會——把三個海軍軍官交給他審，把審訊室的鑰匙親手放在他掌心裡，你猜他怎麼想？他不會懷疑你是在利用他，他只會覺得你終於看清了他的價值！從今往後，明面上他只要跟你唱對臺戲就是忘恩負義他還怎麼立足？——這樣一來不用你盯著他，他自己就會盯著自己！”
“第二——”秋道把紅鉛筆從桌上拿起來，在另一個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橫線，“背鍋！海軍那三個人不管審出什麼結果，海軍那邊都不會善罷甘休！谷口少佐在海軍後勤課幹了近十年，上級是聯合艦隊的退役將官，同僚遍佈鎮江港和吳淞口！酒井，你雖然是特高課科長，但你要面對的是整個海軍系統的壓力！如果審訊是武田做的，口供是武田取的，特高課只是按流程辦事——海軍要糾纏，讓他們找武田去！”
他把鉛筆擱在筆記本上，抬起眼皮看著酒井，“你替武田扛過嗎？小春巷那次你把全部責任推給他，他當著你的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次也一樣——審出東西是你的功勞，審出問題是他背！而且現在我們有軍部授權！武田這把刀，你該知道怎麼握才不割手！”
酒井沉默了片刻，把咖啡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咖啡己經涼透了，又苦又澀。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靠著桌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那沈安呢？沈安比武田能幹，做事更穩妥！他之前在金陵一個人盯了蝦米好幾天，中村也是他親手抓的！這種審訊交給他，他至少比武田少走一半彎路”
秋道把紅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放在沈安的照片旁邊。鉛筆尖壓在沈安的名字上，沒有畫圈，也沒有畫叉“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把手從鉛筆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七人關係網，“沈安的背後是龜田，龜田在憲兵隊幹了這麼久，滬上軍警系統裡有多少人買他的賬，你比我清楚！沈安背後還有吉野——吉野是家族那邊過來鍍金的，雖然軍銜不高，但背景夠硬！而且你知道皇室也有人受過沈安的恩嗎？你想動沈安，你得先過龜田第一關；要過龜田這一關，你得先有鐵證！現在你手裡有什麼？小春巷排水溝的腳印？英國酒店沒有任何異常？還是你在紅房子吃飯時從他臉上看到的那一絲表情？這些都不是證據，是你的首覺！”
他把沈安的照片從牆上摘下來，放在桌上，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劃過“沈安和武田不一樣！武田是你的條狗——你餓他半個月再給他一塊骨頭，他會感激涕零地替你咬人！沈安——我不確定他是什麼，但我知道一點：現在動沈安等於動憲兵隊，動憲兵隊等於在滬上軍警系統內部撕開一道口子！洩密案還沒結，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內鬥，是團結所有能團結的力量！沒有鐵證之前，不能碰他！而且剛剛你在抱怨武田和沈安交代一些情況也是因為你的懷疑可懷疑沒有用！”
酒井點了點頭，站起來整了整軍便服的領口“谷口那三個人還在走廊裡蹲著，武田己經在審訊室等了。俘虜移交的事，你去和吉野接洽——法租界抓的那幾個中統刺客是吉野帶隊拿下的，賣個面子給他，以後憲兵隊那邊也有人情在以後有什麼都好說話”
秋道把紅鉛筆放回筆筒裡，朝酒井揮了揮手
酒井轉身走出地下室，軍便服的下襬在防火門邊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晨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