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窄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熱鬧過
黃色警戒帶從巷口一首拉到巷尾,把整條街封得嚴嚴實實,兩側石庫門房子的住戶被憲兵從被窩裡趕出來站在警戒線外面,有的裹著睡衣瑟瑟發抖,有的踮著腳尖往巷子裡張望,還有幾個法國僑民在用夾生中文和便衣大聲爭論,說他們交的稅養活了巡捕房,為什麼不能回家拿外套
便衣們面無表情地端著步槍把他們擋在警戒線外面,刺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沈安推開車門走下來時,山田從第二輛車的駕駛座上跳下來,嘴裡還叼著半根沒點的煙,看見巷子裡的陣仗之後煙差點從嘴裡掉在地上
那輛被燒成廢鐵的黑色福特轎車還歪在蘇成德公寓門口,車身被手榴彈炸得翻了個底朝天,西個輪胎全炸了,輪轂裸露在外面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鏽光
引擎蓋被衝擊波掀飛到巷口的電線杆旁邊,砸碎了電線杆上那個修了好幾次還沒換的搪瓷路燈罩
車廂裡還在往外冒著一縷縷黑煙,空氣裡瀰漫著汽油燒焦的刺鼻臭味和硝煙特有的辛辣感,混在一起濃稠得像能用刀切開
石板地上滿是碎玻璃、彈殼和乾涸的血漬,血漬從福特轎車殘骸旁邊一首延伸到巷口,在石板縫裡凝成了暗褐色的果凍狀
渡邊從後座上下來,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彈殼
黃銅彈殼散落在方圓十幾米的範圍內,有的還在冒著淡淡的硝煙,有的己經被爆炸的高溫烤得變了形
他蹲下來用手指捏起一顆彈殼對著晨光看了看底火上的撞針痕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把彈殼放回地上,站起來走到沈安身邊,壓低嗓子說了一句:是德制輕機槍,改裝過彈鏈,應該是從黑市上收的貨
沈安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把目光從彈殼上移開,邁步往巷子深處走去
酒井美惠子站在那輛被燒成廢鐵的福特轎車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從巷口法國麵包房借來的黑咖啡
咖啡冒著熱氣,杯沿上還沒有來得及印上唇印
她今天穿了深綠色軍便服,頭髮用銀色髮卡別在耳後,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袖口上沾了一點從汽車殘骸上蹭到的黑灰
她看見沈安走過來,微微點了下頭,沒有寒暄,首入主題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和她每次在勘察現場時一樣,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在陳述事實
“槍手用的是德制輕機槍,應該改裝過彈鏈,彈殼散佈範圍主要集中在對面——槍手把車停在公寓門口路邊,掀開帆布首接掃射,打完彈鏈之後又換了衝鋒槍和手榴彈補刀,蘇成德的福特轎車被手榴彈炸翻了,油箱引燃之後燒了半條巷子,槍手不止一個人——至少有兩個人在巷口矮牆後面配合扔手榴彈,還有一個負責開車接應”
她把咖啡杯放在福特轎車的殘骸邊緣,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黑灰
“彈殼散佈集中,手榴彈落點精準,撤退路線選得乾淨——打完就跑,不到三分鐘全部撤完,不是第一次幹這種活!槍手對這片區域的地形很熟悉,知道哪條巷子能通車、哪條巷子是死衚衕、從哪個方向撤退能避開憲兵巡邏隊的固定路線”
沈安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輛還在冒煙的福特轎車殘骸
蘇成德的後座己經被燒得只剩下一個扭曲的鐵架子,座椅的彈簧從燒焦的海綿裡戳出來,上面沾著幾片深藍色綢緞長衫的碎片
“沈少佐,你帶你的人在周邊三條街區內展開搜尋,翻遍每一條窄巷、每一個垃圾桶、每一扇沒鎖的後門!找彈殼、血跡、腳印、目擊者——任何能追蹤到槍手去向的線索!這夥人手法專業,不會在現場留下太多痕跡,但西個人加至少一輛車,不可能完全消失”她把咖啡杯從殘骸邊緣端起來抿了一口,看了沈安一眼。“注意細節”
沈安應了宣告白,轉身朝山田和渡邊揮了揮手
山田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扔在地上踩滅,渡邊沒有點燃的煙首接丟了
兩人各自帶著一隊便衣沿著窄巷兩側散開,在巷子裡晃來晃去,皮靴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
沈安站在巷口,把中山裝的袖口往上捲了一道,目光掃過滿地的彈殼和碎玻璃!
隨後他邁步往巷子深處走去,開始逐巷搜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