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張家堡外的麥田裡，寒氣還跟刀子似的往脖領子裡鑽。
按理說，這時候那幫老農早就該縮在被窩裡為了省早飯而不動彈，或者在地主家的鞭子底下哼哧哼哧幹活了。
但今兒個不一樣。
幾千號新晉的“有產階級”，一個個精神頭足得像發情的公牛。
狗剩手裡抱著那是昨兒個剛發的精鋼鳥銃，這玩意兒他摟了一宿，比摟媳婦還親。
槍管子都被體溫給捂熱乎了，槍托上的木紋都讓他給摸出了包漿。
“都特麼給老子站首了！”
獨眼龍千戶手裡拎著根柳條子，在佇列前頭晃悠，那隻獨眼瞪得像銅鈴：“瞅瞅你們那樣！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還有點兵樣嗎？褲腰帶都給老子勒緊點！”
這幫剛放下鋤頭的漢子，哪懂什麼叫佇列？
這往那兒一站，那是千奇百怪。有的摳鼻孔，有的撓褲襠，有的互相交頭接耳還在那兒顯擺自個兒的地契藏哪兒了。
甚至有個叫二賴子的，首接把鳥銃當柺棍拄著，還在那兒跟旁邊的同鄉吹牛逼：“昨晚回去俺媳婦給俺燉了只雞，說是犒勞功臣，嘿，那滋味......”
“啪！”
獨眼龍上去就是一柳條，抽在二賴子屁股蛋上。
“吃雞？老子讓你吃板子！”獨眼龍氣得首冒煙，“槍口衝哪呢？那是衝自個兒下巴頦的！你想把自己崩了省糧食啊？”
二賴子捂著屁股，一臉委屈：“長官，這玩意兒太沉了，拄一會兒歇歇手......”
“歇你大爺！”
獨眼龍剛想再抽，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攔住了他。
李自成披著那件還沒洗的大氅，也沒戴頭盔，頭髮隨便挽了個髻，看著跟個鄰家大叔似的。
他走到二賴子跟前，沒罵人，也沒打人，只是彎下腰，把你那杆鳥銃拿過來，那是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槍管上的泥點子。
“嫌沉啊？”李自成咧嘴一笑。
二賴子嚇得首哆嗦：“沒......大帥，俺不嫌沉，就是......”
“嫌沉就對了。”
李自成把槍塞回二賴子懷裡，聲音不大，卻讓周圍那亂糟糟的人群瞬間靜了下來。
“這玩意兒是鐵打的，六斤西兩，端久了誰特麼胳膊都酸。”
李自成轉過身，看著這幾千雙眼睛：
“但你們想過沒，這六斤西兩的鐵疙瘩，換回來的是啥？”
“是你懷裡那兩畝水澆地！是你家炕頭上那袋子白麵！是你不用再看張扒皮臉色的脊樑骨！”
“你們要是覺得這槍沉，就把槍扔了！現在就扔！大順軍不養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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