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風雪停了，地平線上泛起一層魚肚白。
大順軍營地外頭，一點都聽不見想象中的金戈鐵馬和喊殺聲，滿耳朵全是“吱呀吱呀”的破木車軸摩擦聲，外加比菜市場還熱鬧的叫罵。
崗哨上的弓箭手揉了揉熬得通紅的眼，往下瞄了一眼，險些沒繃住從望樓上栽下去。
活久見！
營門外頭的官道上，烏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左邊一撥，是渾身泥水、手裡攥著糞叉的家丁和佃戶。
他們推著幾十輛獨輪車，車上綁著一個個跟年豬似的土財主。
嘴裡塞著破麻布，哼哼唧唧，像是一車車剛打好包的年貨。
右邊一撥更絕。
以趙家大院的趙老爺為首，西五個十里八鄉叫得上名號的土老財，連個保鏢都沒帶。
一個個懷裡死死抱著紅漆木匣子，頭髮跑得散了幫，鞋跑丟了一隻，正撅著大腚跪在雪地裡瘋狂磕頭。
這幫人正隔著一條護城溝，在那兒用吐沫星子互相物理攻擊。
“憑啥你先來？！大帥！俺們抓了王扒皮，俺們是起義首功！先給俺們辦手續分地！”左邊的佃戶扯著破鑼嗓子嚎，眼珠子通紅。
“滾你孃的蛋！”趙老爺也是急了眼，平時裝出來的虛偽斯文全碎了一地。他死死抱住裝地契的箱子，像個護食的野狗往前蹭：“老子是棄暗投明！老子是帶資入股！我主動上交五千畝良田！憑啥不讓我先辦！”
這畫面太魔幻了。
主子跟自家的下人，正在李自成的大營門口，瘋狂“內卷”。
誰投降得慢了，誰就得當墊背的連皮帶骨頭被吃幹抹淨！
“咣噹！”
獨眼龍千戶一腳踹開營門，扛著大環刀衝出來定睛一看，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下巴首接砸在了腳面上。
他嚥了口唾沫，眼看著那個平時鼻孔朝天的趙老爺，此刻像條哈巴狗一樣跪著往他腳邊爬。
“大......大帥呢？！”
獨眼龍猛地回頭，扯著嗓子朝主帳狂吼：“大帥！您快出來瞅瞅吧！您真特麼成活神仙了！咱們一發子彈沒打，這幫老狐狸把自己打包送上門了！”
門簾一挑。
李自成披著粗布棉大氅，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吸溜了一口熱湯，眼皮耷拉著瞥了外頭一眼。
沒驚訝，沒激動，滿臉的“基操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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