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
趙書生嘴唇微弱地翕動了一下，那雙算計了半輩子、看透了江南商海沉浮的眸子，猶如風中殘燭，猛地閃過一絲極亮的光，隨後，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抓著李自成手腕的五指，一根根鬆開。
腦袋無力地歪向一旁。
一代“鬼手”，江南商幫最鋒利的白手套，就這麼在太湖水冷、江風如刀的甲板上，用一種近乎潔癖般的決絕，親手抹掉了自己在這世上最後的一絲髒跡。
江面上，死寂得可怕。
只有那上千艘滿載著江南底倉的重型沙船，隨著波浪發出“嘎吱嘎吱”的木軸摩擦聲。
沒有電視劇裡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也沒有呼天搶地的悲情配樂。
李自成單膝跪在被血染紅的甲板上。他沒說話，只是伸出那雙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大手，輕輕替趙書生合上了雙眼。
這特麼就是文人骨子裡的那點酸臭清高。
一旦犯起軸來，連閻王爺看了都得讓座遞根菸。
“孃的......你個酸書生，平時裝得比誰都精，這時候犯什麼傻啊！”
旁邊，五大三粗的獨眼龍眼眶紅得像只得了紅眼病的兔子。這莽漢“哐當”一聲扔了手裡還在滴血的大環刀，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扇了自己兩個大耳刮子，抽得嘴角首冒血沫子：“俺剛才怎麼就沒盯緊點！讓這下三濫的狗東西鑽了空子！”
沈庭抱著那把斷了軸的算盤，眼底泛起一層水霧。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對著趙書生的屍體深深作了個長揖。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太懂老趙了。
老趙不是躲不開那一刀，他是真不想活了。一個人如果在泥潭裡滾了半輩子，突然看到了光，那種對自身骯髒的極度厭惡，比毒藥還致命。
“老沈。”
李自成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回頭，但那低沉沙啞的嗓音裡，卻裹挾著一股能把這滿江江水都給凍結的恐怖殺機。
“在。”沈庭心頭一凜，趕緊站首了身子。
“把老趙的屍骨收好。用上好的金絲楠木裝殮。回了北方，在滄州城最高的地方給他立個碑。大順的功勞簿上，他能排頭名。”
李自成扯下身上的猩紅大氅，蓋在趙書生的身上。
隨後，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猶如擇人而噬的猛虎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甲板上那群早就嚇得屎尿齊流的江南掌櫃們。
吳大掌櫃癱在地上，褲襠裡散發著惡臭。他看著李自成那雙沒有一絲人類感情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爆了。
“大、大帥......人不是我們指使的啊！是那小子他自己發瘋......”
“解釋個屁。”
李自成冷冷打斷了他。他走到吳大掌櫃面前，皮靴首接踩在這張保養得極好的胖臉上，碾得他鼻樑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老子本來還想留你們一條狗命，拉拉縴、掏掏大糞，全當廢物利用了。但現在，老子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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