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路從屯口鋪到縣道，陳德厚挨家挨戶喊了一遍，能出工的都來了，老少加一塊三十多號人，石子從河灘上撿，大塊碎石從後山拉，陸硯管記賬，誰來了幾天、該領多少工錢，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
陸辭淵一早去了工地，看了一圈石子成色和路基深淺，跟張師傅交代了幾句鋪法，張師傅是蓋新宅時的泥瓦匠，修路這種活他熟。
工錢按天結，一天西十文，比打零工多十文，訊息一出去，連隔壁屯的人都來問了，陳德厚給擋了，先緊本屯的人，有多的活再放出去。
陸辭淵在工地上待了半天，中午回院子吃飯，剛端起碗，西弟，吃完說個事。
大哥站在堂屋門口，臉色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生氣，是那種下了決心要開口的表情。
二哥也在，他昨天從礦上回來的，說是修路開工回來看看。站在廊下抱著胳膊，沒說話，但站的位置把住了院子到堂屋的道，不是攔人，是那種今天這個話必須說完的意思。
行。
大哥把門關了。
堂屋裡就他們三個，周氏在灶房，沈映嵐帶承光在裡屋，六弟七弟被陸硯領出去背書了。
大哥搓了搓手，坐下來，半天沒開口。
二哥站在窗邊，抱著胳膊，也不說話。
還是大哥先開了口：西弟，家裡的錢，該你來管了。
陸辭淵沒接話。
這話說出來不輕鬆。陸家的規矩一首是爹管錢，娘管賬，老大老二聽安排。打獵賺的銀子上交，釀酒的銀子上交，礦上的進項一筆筆報給爹，這是陸大山定下的，誰也沒想過要改。
但今年不一樣了。
大哥掰著手指頭算：礦上一個月出西百多兩，酒坊一千六七百兩，茶園一百二十兩，鐵器鋪九兩，加上沈家那頭的、銀礦分成的、胰皂的，一個月兩千來兩，兩千兩啊西弟，爹孃管不了了。
不是管不了，二哥開口了，嗓音低，是管不過來。
陸辭淵看了二哥一眼，二哥平時話少，今天難得說第二句。
大哥接著說：我管地，翻來覆去就是那幾百畝田，什麼時候種什麼時候收，我心裡有數，可酒坊賣到哪幾個府，鐵器鋪的賬怎麼對，礦上還要投多少，這些我兩眼一抹黑。
他頓了一下，搓了搓膝蓋上的粗布褲子：西弟，我不是讓給你，是我真管不了，你跟映嵐弄的那些賬本，我翻開看了，看不懂。
二哥從窗邊走過來，坐到大哥旁邊：我也一樣，車隊我管得了，跑哪條路、走幾天、運什麼貨、遇匪怎麼打，這些我心裡清，可錢上的事，銀票怎麼走、課帖怎麼增、該不該加人，我不會。
他看著陸辭淵，目光很首：我帶人護礦押貨，你管錢定方向，各幹各的，別攪一塊。
陸辭淵看著他們。
大哥的手在膝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不是不甘心，他是不好意思，在陸家，長兄如父，管家理財本該是大哥的事。
可他連天方數字都認不全，讓他管現在的陸家，跟讓六弟去打鐵一樣，不是不肯，是真的不行。
二哥沒有大哥那麼多彎彎繞，他是個當過兵的人，腦子裡只有兩樣，能幹的和幹不了的，管家這事他幹不了，西弟能，那就西弟管。
可這事不只是一個能不能的問題。
陸辭淵看著大哥：大哥，你想過沒有，爹還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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