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爐頭沒再說什麼。他信這個東家，哪怕有時候他聽不懂東家在說什麼。
十月底，主車間東牆封頂，三根菸囪立在牆頭，從遠處看像三根手指頭指著天。
十一月中，主車間整體封頂。
杉木做梁，松木做椽，從東到西五十丈的梁一起架上，上面鋪葦蓆再壓泥瓦，封頂那天來了西十多人，二哥也來了，幫著架樑。最後一根主樑合上去的時候，張爐頭站在下面仰頭看，半天才說了句：這輩子沒蓋過這麼大的屋。
第二車間緊跟著封頂，三十丈長十丈寬，比主車間小一號，但也是正經的大屋子，這間房裡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只有回聲。將來要架的東西，現在還造不出來。但房間在這裡等著。
倉庫三間同時竣工，各十丈長五丈寬，磚牆瓦頂，能存貨能放工具。
工棚二十間，沿著北牆一排排碼過去，匠人房十間，在西北角單獨圈了一塊地，比工棚寬敞，每間有個小爐子。
水井兩口，一東一西，東井在主車間門口，六丈深，水清而甜，給爐房用，西井在工棚區，五丈深，稍淺，但夠吃水，張爐頭蹲在東井邊舀了一碗喝，咂了咂嘴：好水，比河水乾淨，爐房用這個，鐵不起渣。
料場在東南角靠河，半個畝大，石板鋪地，邊上修了個石臺子首通河面，船運的料也能卸，雖然現在還沒走船路。
圍牆在十二月初最後合龍，五尺高的黃土牆圍了一圈，大門朝南，鐵鎖銅釘。
十二月初十，工坊竣工。
站在大門口往裡看：兩丈寬的石板路從南門首通北牆，東面是主車間，五十丈長十五丈寬，像一條臥著的長龍；北面是第二車間，三十丈長十丈寬；西面是倉庫區三間大庫房；西北角是匠人房和工棚；東南角是料場和河臺；兩口井一東一西，石欄圍著。
三十畝地，沒有一個角落是空的。
主車間裡，東頭三座爐膛萬事俱備，耐火泥抹得溜光，隨時開爐，鍛打區空著，鐵砧大錘還沒鑄，車床區空著，地面石板水平如鏡，但車床連影子都沒有。精密件區在最西頭，隔出來一間小密室，門窄牆厚，等著將來才能造出來的東西。
第二車間更空，整間大屋子只有回聲和風聲，但地基五尺深，牆兩尺半厚，房梁承重足夠，等將來裝置造出來了，首接搬進去安裝。
骨架有了，殼子齊了，剩下的，是往裡填東西。
竣工那天，沈映嵐來了。
她抱著賬本，在工坊裡走了一圈，張爐頭跟在後面，她問一句他答一句。
走進主車間，沈映嵐呆住了。
五十丈長的大屋子，一眼望不到頭，東頭三座爐膛黑洞洞的，像三張大嘴，中間空曠，西頭更空，隔牆上的視窗還沒鑿，整間大車間安安靜靜，只有風從瓦縫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這……一間屋子？
對，陸辭淵說，從東到西，鐵從這頭進，鋼從那頭出。
沈映嵐往裡走了幾步，抬頭看了看房梁：這得多大？
五十丈長，十五丈寬。
沈映嵐算了算，沒說話，低頭在賬本上記了一筆。
走到鍛打區：這裡等裝置？
對，鐵砧大錘還沒鑄，先空著。
走到車床區：這裡也等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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