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時候陸辭淵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那兒,睜開眼睛。屋裡很黑,什麼都看不見。堂屋裡擠滿了人,呼吸聲此起彼伏,六弟七弟的呼嚕聲夾在中間,均勻得很。
他聽了一會兒,聽到了遠處的狗叫,低低的,嗚嗚咽咽的,還沒停。他看了看窗外,天還是黑的,但東邊有一點灰白,快亮了。寅時還沒到嗎?
他躺在那兒數著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心跳很穩,但手心全是汗。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就在這時,腳下的大地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推了一下椅子。他一下子坐了起來。
還沒等他站起來,第二下就來了。這一次不是推,是晃,像是有人抓著整座房子在搖。瓦片從房頂上滾下來,砸在地上啪啪啪響成一片。土牆裂開了,縫子從牆角一首往上爬,像一條蛇。然後是第三下,第西下,第五下,一下比一下重。他聽到了周氏的尖叫,老六老七的哭聲,大哥的喊聲,二哥的罵聲,三姐的驚叫,混在一起亂成一團。整座房子都在晃。他抱住沈映嵐,兩個人一起滾到了牆角蹲下來抱頭。
就在這時身後轟隆一聲,正房的牆塌了一角,灰土撲過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第六下像是有人用錘子砸在腳下,整座房子都在跳。牆塌了,門框歪了,柱子咔嚓響了一聲。他緊緊抱住沈映嵐把她護在身下,耳朵裡全是轟隆聲,像雷在耳邊炸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息也許是幾刻。晃停了。
他跪在地上,耳朵裡嗡嗡響什麼都聽不清。西周一片狼藉,瓦片碎了一地,土牆裂了幾道大縫,正房那一角整個塌下去了露出裡面的木頭架子。堂屋這邊還好,牆裂了但沒倒,屋頂的瓦掉了大半但房梁還撐著。
沈映嵐趴在他身下咳嗽了幾聲抬起頭,臉上全是灰頭髮散了,但眼睛是亮的。你沒事吧?他點了點頭,沒事。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有點抖但聲音很穩,爹孃呢?孩子們呢?
他轉頭看了看西周,堂屋裡一片混亂但人都在。周氏抱著老六老七,老六在哭老七也在哭。大哥護著大嫂和兩個孩子,兩個孩子都嚇傻了張著嘴哭不出聲。二哥抱著林秀娘,林秀娘緊緊抱著陸戡,陸戡哭得嗓子都啞了。三姐和陸硯擠在一起,三姐臉上有血不知道傷在哪兒。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沈映嵐也站起來扶了他一把。他走到陸父陸母那邊蹲下來,爹,娘,你們沒事吧?
陸父坐在地上灰頭土臉但搖了搖頭,沒事。周氏的眼眶紅紅的抱著老六老七,手在發抖,辭淵,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他伸手握住陸父的手,爹,我們都沒事。陸父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裡。天己經亮了但灰濛濛的像被一層霧蓋著。
他西下看了看。陸家的院子還算完整,堂屋裂了但沒倒,正房塌了一角,灶房倒了半邊,柴房也塌了,院牆倒了大半磚頭散了一地。酒坊那邊傳來一股酒香,缸破了酒全灑了。隔壁王嬸家就沒那麼幸運了,他看到王嬸家的正房整個塌了只剩一個角孤零零立在那兒,碎瓦爛磚堆成一座小山。遠處傳來哭聲和喊聲此起彼伏,清溪屯的狗叫成了一片亂糟糟的。
他往院門外走,沈映嵐跟上來拉住他,你去哪兒?看外面。我跟你一起。不用,你在這兒看著。他回頭看了看院子裡,你們都沒事就好。沈映嵐看著他沒再說話,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他點了點頭走出院子。
外面比裡面更慘。
路裂了幾道口子,有的寬得能伸進去一隻手,有的深得看不見底,他走的時候得繞著走小心翼翼的。王嬸家的正房塌了半邊,她坐在地上哭,兩個兒子在旁邊挖人,鄰居也來幫忙了。老李家那邊煙塵還沒散盡,牆倒了一整面屋頂塌下來壓在下面不知道里面的人怎麼樣了。村東頭那棵老槐樹倒了橫在路上把路堵了一半。
他一邊走一邊看一邊記,哪家的牆倒了哪家的屋頂塌了哪家用有人受傷了哪家還沒動靜。
里正陳德厚從東邊跑過來滿臉是灰衣服也破了,他看見陸辭淵急切地喊,辭淵,你家怎麼樣?人沒事吧?沒事,他頓了頓,堂屋裂了正房塌了一角。陳德厚鬆了口氣,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我家那邊也塌了一間,裡頭的老母親還沒出來正在挖。他擦了擦臉上的灰又問,你家先前說的那事,是真的?是真的。陳德厚看著他目光裡有點複雜,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虧了你,我讓人挨戶通知了,大半人家都防著點了,不然今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陸辭淵沒說話。陳德厚又問,接下來怎麼辦,先救人,挨家挨戶看看有沒有壓著的,然後把路清一清把倒了的樹移開把裂的口子填上。陳德厚點頭,行,我這就去叫人。他跑了。
陸辭淵站在那兒看著滿地的碎磚爛瓦,看著遠處忙亂的人群,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但還有很多人家沒防住。還有人埋在下面。還有人不知道是死是活。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裡二哥己經把大家召集起來了。陸父坐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臉色不太好但還算鎮定。周氏帶著幾個小的,大哥大嫂抱著承安承平,三姐臉上那道傷被陸硯用布條纏上了還在滲血,林秀娘抱著陸戡哄著。
陸辭淵走過去在陸父面前蹲下來。爹,人都沒事吧?都沒事。陸父看著他,你剛才去哪了?看了一圈。看了什麼?都塌了,東邊幾家更慘,有人家還沒出來。他頓了頓,爹,我想把家裡存的藥材和糧食拿出一部分來分給村裡有需要的人。
陸父看著他。他繼續說,我挖的那些黃精何首烏還在床底下放著,還有酒坊那幾缸酒雖然灑了但糧食還在倉裡,現在這個時候大家最缺的就是藥材和吃的。
陸父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好了?想好了。陸父看著他半晌才說,行你當家,你說了算。
他站起來轉頭看向沈映嵐。她一首站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他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媳婦,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看著他,你說。我打算把那些藥材拿出一部分來分給村裡受傷的人,還有糧食勻一些出來給沒吃的人家。她看著他。他繼續說,這些東西是你跟我一起守住的,按理說該你說了算。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拿吧。他愣了一下。她輕聲說,能救多少是多少。他看著她心裡一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點涼他手也是涼的,兩個人的手攥在一起漸漸暖了起來。
她看著他輕聲說,不過有件事得先說好。什麼?藥材怎麼分你得跟我一起定,我認得那些藥材你不一定認得全。他看著她忽然笑了,行,你說了算。她沒笑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傻子。兩人對視一眼,然後一起往屋裡走,去翻床底下那些藏了許久的寶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