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陸辭淵站在廊下，肩膀上落了一層白。六弟七弟早就被他趕進屋了，但兩個小的趴在窗戶上，臉貼著窗紙往這邊看，撥出的熱氣把窗紙洇出一圈水漬。
屋裡頭，沈映嵐的聲音時起時伏。有時候悶悶的，像是在咬著牙忍；有時候尖銳一些，像刀子劃過空氣。每一聲都紮在他心上。
他來回走。從廊子這頭走到那頭，十來步，折回來，再走。不知道走了多少趟，腳底下的雪被他踩得稀爛，混著泥水，黑乎乎一片。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裡忽然安靜了。他猛地停住腳，盯著那扇關著的門。
安靜比叫聲更可怕。
他幾步衝到門口，手剛抬起來，門從裡面開了。周氏探出半個身子，額頭全是汗，臉上卻是笑的。
生了！他的腦子嗡了一下。
男孩女孩？
周氏笑著讓開身，你自己看。
他邁過門檻，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屋裡熱得很，炭火燒得旺，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沈映嵐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頭髮被汗浸透了，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但她睜著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看見他進來，嘴角彎了一下。
吳婆子站在床尾，手裡抱著一個紅通通、皺巴巴的小東西，正用一塊棉布擦著身上的血汙。小東西張著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聲音又細又尖，像只小貓。
陸辭淵站在床邊，看著那個小東西。
他前世三十二年，沒見過剛出生的嬰兒。不是在影片裡，不是在照片上，是活生生的、會哭會動的，身上還帶著血和熱氣的一團肉。
他伸手去碰，手指碰到那層又薄又軟的皮膚，指尖微微發顫。
紅，皺，醜。
但他移不開眼。
吳婆子把孩子包好，遞到他懷裡。他僵著手接住，胳膊繃得首首的，像是抱著一顆隨時會碎的雞蛋。
輕點，吳婆子笑著提醒，託著點脖子，頭撐不住。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孩子的小腦袋靠在臂彎裡。孩子還在哭，小嘴一張一合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男孩。吳婆子說。
陸辭淵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孩子抱到沈映嵐身邊。她己經閉上了眼睛，但聽到哭聲，又睜開了一條縫。
給我看看。
他把孩子放到她枕邊。她側過臉，鼻尖蹭了蹭孩子熱乎乎的腦門，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眼睛又閉上了。
睡吧。他把被子給她掖好。
她沒回答，呼吸己經均勻了。
陸辭淵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她。她瘦了，顴骨比懷孕前高了些，下頜的線條也鋒利了。眼窩下面有一圈青，好幾個月沒睡過整覺的痕跡。
他又看了看枕邊的孩子。小東西不哭了，閉著眼，嘴巴時不時動一下，像是在做夢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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