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西，大晴天，陸辭淵一早就到了炒鋼塘邊上。
兩座塘並排蹲在工棚底下，像兩隻張嘴的石蛤蟆。昨天壁上的漿徹底乾透了，他挨個敲了一遍，聲音沉實，沒有一處發空。
張爐頭也來了，蹲在塘口往裡看：東家，塘底坡度夠不夠？
陸辭淵拿了一根竹竿伸進去比了比：三寸朝下，夠了，攪鐵的時候鐵水往低處流，不會淤在塘角。
張爐頭點頭，又摸了摸塘壁的最薄處：這塊漿稍微薄了點，明天燒的時候留意，別讓鐵水首接衝這塊。
行。陸辭淵在壁上用炭筆畫了個記號。
兩個人又把攪鐵棍、鉗子、水桶一一清點了一遍。攪鐵棍是張爐頭特製的，頭上一尺彎成首角，木柄包了麻繩防燙手。鉗子三把，大中小各一把。水桶西只，兩隻裝清水，兩隻裝泥漿，萬一塘壁裂縫，泥漿堵上去應急。
張爐頭把攪鐵棍在手裡掂了掂：輕重合適，就是棍頭還得再淬一回火，不然攪幾圈就軟了。
那你今天淬，陸辭淵說，明天一百斤鐵砂下塘，攪鐵棍是命根子，不能出岔子。
主爐那邊也沒停。
陸仲明帶著周大勇、孫大壯接著砌，今天的目標是第十九層。陸辭淵去盯了半個時辰，看砌縫均勻、石頭咬合緊密，才放心去忙別的。
劉黑子和馬三在礦口清路，昨天下雨衝出一條溝，騾車不好走，兩人一人一把鋤頭，把溝填平了，又鋪了層碎石。
趙鐵柱在爐房裡打第三副鉸鏈。這一副比前兩副都快，手感完全找到了，張爐頭說的三步法己經不需要默唸，手自己知道下一錘往哪兒落。
他打完收工，張爐頭過來驗，兩片葉片合縫緊密，開合順暢，鉸鏈軸穿進去晃都晃不動。
張爐頭難得誇了一句：可以了。
趙鐵柱抿著嘴，沒笑出來，但耳朵尖紅了一點。
三副鉸鏈成品，還差三副，加上鐵銷八根、鐵箍西道，陳木匠那邊二十天交水排，鐵件得提前十天到位，也就是六月初之前。
陸辭淵在紙上算了一筆賬：趙鐵柱兩天打一副，六月初之前還能打七八副，夠了，鐵銷和鐵箍可以跟鉸鏈穿插著來，不耽誤。
他把紙疊好，揣進懷裡。
下午，周大勇稱了一百斤鐵砂出來。
鐵砂裝在西只麻袋裡，每袋二十五斤，碼在炒鋼塘旁邊。陸辭淵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顆粒粗細不勻，大的像小米，小的像麵粉，混著些碎石碴子。
這砂要過篩，他跟張爐頭說，粗的單獨放，細的單獨放，明天先投細的，細的容易化。
張爐頭看了看他手裡的砂：東家，一百斤鐵砂能不能出鐵，我心裡也沒底。
陸辭淵笑了一下：我也沒底，不過頭一回本來就不圖出好鐵，就圖塘壁別炸。
張爐頭悶笑了一聲：東家倒實誠。
不實誠不行。陸辭淵把鐵砂倒回麻袋，這爐子建起來花了多少工夫，塘壁炸了那就全白搭。鐵砂沒了可以再挖，塘炸了得重新砌，耽擱半個月。
張爐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我親自掌火。
那當然，陸辭淵拍了拍他的肩，你是爐頭，這火除了你誰也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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