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裡亮著燈，陸辭淵推門進去，沈映嵐坐在桌邊撥算盤，旁邊放著一疊賬本。承光在小床上睡了，裹著薄被，只露出一張白胖的小臉。
回來了？沈映嵐頭也沒抬，先洗手，灶上給你溫著粥。
陸辭淵先走到小床邊看了看承光，小傢伙睡得沉，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聲細細的。他伸手碰了碰承光的手，溫熱，軟綿綿的。
沈映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別碰他，一碰就醒。
陸辭淵縮回手，去灶房洗了手，端了碗粥出來坐在桌邊。
明天試炒鋼塘。他邊喝粥邊說。
沈映嵐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有把握嗎？
五五開，陸辭淵實話實說，塘壁應該沒問題，但鐵砂能不能化、化出來是什麼成色，誰也不知道。
沈映嵐想了想：最壞呢？
最壞就是塘壁炸了，鐵水濺出來傷人，重新砌塘，耽擱半個月。
那就小心點，沈映嵐又低頭撥算盤，別逞能，張爐頭在你就讓張爐頭拿主意，你是東家不是爐頭。
陸辭淵看著她，沈映嵐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她算盤上撥的數分明亂了兩位，她沒發現。
知道了，他喝完粥，把碗放下，你在算什麼？
酒坊的賬。沈映嵐把算盤一推，上個月清溪屯那邊出了三百壇黃酒，二百壇果酒，雲州城這邊走了八十壇。
等一下，陸辭淵湊過去看賬本，雲州城才走八十壇？
鋪子剛開，人手不夠，我哥一個人看店，忙不過來，沈映嵐嘆了口氣，我己經讓翠兒去幫忙了，但她也不懂賣酒，只能站站櫃檯。
那得再找個人，陸辭淵翻了翻賬本，雲州城比雲山縣城大兩倍，八十壇太少了。
我知道，沈映嵐把賬本奪回去，你先管你的爐子，鋪子的事我來。
陸辭淵笑了一下，沒再爭。
兩個人坐在燈下，一個整理賬本，一個盯著承光的小床。窗外的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沈映嵐忽然說：你上次說教硯川新演算法，教到哪兒了？
加減法，陸辭淵說，借位那道題他算了三遍才對，但腦子不笨，就是手生。
那乘法呢？
等他從鋪子回來再教，陸辭淵頓了頓，你抄的那本冊子他天天帶著？
沈映嵐笑了：你寫的玩意兒，他比你自己在乎，昨天還跟我說，妹夫這法子要是教給賬房先生，他們得磕頭謝恩。
那倒不至於。陸辭淵靠在椅背上，不過是讓算賬的人少走彎路，僅此而己。
沈映嵐瞥了他一眼，沒接話。她知道陸辭淵寫那本冊子不只是為了少走彎路，但她也知道有些話不用戳破。
夜裡，陸辭淵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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