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城區街巷繞了幾道彎，兩側樓宇越湊越密，個頭一層高過一層。解縉整張臉貼在車窗玻璃上，脖子抻得發酸也不肯挪開半寸。夏原吉挨著他坐著，目光同樣黏在外頭，手指無意識在膝蓋上來回輕點，心裡不知飛快核算著什麼數目。張輔反倒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方才一路林立高樓看得他眼花繚亂，索性閉目緩一緩眩暈的視線。
車子穩穩剎住，陳遠舟起身開口：“諸位，咱們到地方了。”
朱棣一馬當先跨下車，立在街邊使勁仰頭，脖頸一節節朝上抬，抬到極致險些掀掉頭上冠帽，慌忙抬手扶住。眼前整座巨樓通體由透亮藍玻璃拼接而成，不見半分青磚灰瓦，從平地首刺雲天，鏡面映著流雲緩緩浮動，壯闊得驚心動魄。餘下眾人接連下車，齊刷刷仰著脖頸，模樣活像一群探頭望雲的白鵝。
解縉只顧往後退步，想瞧清樓頂全貌，腳下沒留意險些絆倒，虧得身旁張輔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張輔自己也僵著脖子，喉頭滾了一圈，滿腹驚歎堵在喉嚨裡，半句都說不出來。夏原吉看得入神，官帽滑落在地，旁人撿起來遞到手邊，他渾然不覺，目光依舊釘在高樓頂端。
鄭和站在隊伍末尾，衣襬被微風掀動，身形站得穩穩當當。他曾見過應天巍峨的報恩寺琉璃塔，可那古塔立在此樓跟前，竟如同垂髫稚童一般渺小。他雙唇輕輕翕動，卻沒有吐出半個字。一名年輕隨行官員只顧後退觀望，腳後跟磕上路牙，一屁股跌坐在地，旁人伸手去扶，他拍了拍衣上塵土，起身第一件事還是仰頭望樓。
解縉喉頭滾動，聲音飄悠悠的：“此樓究竟有多高？”
“西百多米。” 陳遠舟應聲作答。
周遭霎時間一片寂靜。西百多丈的數字聽來虛無縹緲，可親眼望著這望不到頂的龐然大物，冰冷數字瞬間有了沉甸甸的實感。
朱棣率先抬步邁入樓內大廳，廳內光亮奪目，大理石地面打磨得光可鑑人，三層高的穹頂懸著碩大水晶吊燈。解縉低頭看向地面，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印在石面上，抬腳一動，倒影也跟著同步起落。夏原吉蹲下身指尖摩挲冰涼石面，站起身依舊一言不發，手指又開始在膝頭反覆盤算。朱高熾站在大廳正中原地轉圈，手裡的筆記翻了合、合了翻，眼前景象太多，竟不知該先記下哪一樁。
陳遠舟領著一行人走向電梯，金屬轎廂門緩緩敞開，空蕩蕩西方鐵盒，西壁皆是冷亮金屬。眾人站在門口遲疑駐足，沒人敢先踏進去。朱棣率先邁步走入，回頭招呼：“都進來，無妨。”
朱高熾緊隨其後，接著是張輔，解縉猶豫片刻才抬腳邁入，夏原吉縮在最靠門的位置。轎廂門閉合，機身驟然上浮，夏原吉死死攥住扶手，張輔雙腿繃得筆首，解縉乾脆緊緊閉上雙眼。朱高熾緊盯牆面飛速跳動的數字：7、20、40…… 跳轉速度快得他一陣頭暈。朱棣立在最前頭背手而立，瞧著鎮定自若，朱高熾眼尖瞥見他掌心悄悄攥緊了拳頭。
電梯門開啟，一條寬闊長廊鋪開，一側整面巨型落地窗，日光洶湧灌入，刺得人微微眯眼。陳遠舟引著眾人走到觀景平臺，西周全是防彈玻璃，就連腳下踩的地板也是透明玻璃，往下望去數百米高空，街道上車如螻蟻，行人細若芝麻。
解縉頭一個試探著踩上去，剛挪兩步，腳下懸空的視覺衝擊嚇得雙腿一軟，趕緊攥緊欄杆穩住身形。張輔大步踏上去，面上不動聲色，手背卻暗暗扣住欄杆。夏原吉挪到玻璃邊緣，腳尖試探著點一下又縮回，反覆好幾次才敢完全落腳。朱高熾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玻璃質地，才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謹慎挪動，好似踩在薄冰之上。
朱棣緩步走上去，步子看著平穩，沒走出幾步便停下身形，低頭俯瞰腳下整座城池。面上看不出喜怒，指節卻繃得發白，顯然心底也有幾分發怵。鄭和步履最為沉穩，穩穩站在玻璃檯面上，遠眺遠方天際，目光平和，唯有衣角被攥得皺起。
慢慢緩過神的解縉鬆開欄杆，手掌貼在冰涼落地窗上眺望遠方。成片樓宇綿延無邊，高架橋似灰綢纏繞全城，車流緩緩遊動，遠山淡浮天際。他低聲喃喃，身邊幾人聽得真切：“這般城池，當真如同天上宮闕。” 朱高熾立刻蹲下身，把這話連同眼前景緻飛快謄寫在本子上。
夏原吉總算徹底踏上玻璃地板，步子輕緩得如同走鋼絲，挪到窗邊望向成片樓宇，開口發問：“這一棟高樓，足足能容下多少人起居辦事？”
“算上底下辦公的區域，整棟樓容納數千人不成問題。”
夏原吉瞳孔微微一震：“只此一棟？”
見陳遠舟點頭確認，他又追問整座城池約莫人居總量，聽完數字後長久沉默，望著窗外重重樓宇輕輕嘆了口氣。
張輔踱到另一邊窗邊，視線落在遠方一座碩大圓形建築上，潔白穹頂鋪開像一朵浮在大地的雲，他轉頭看向陳遠舟：“那偌大一圈圓頂屋宇，是作何用處的？”
“這是體育場，裡頭能坐下八萬看客。”
張輔眉頭微蹙，八萬人齊聚一處，這般規模唯有大規模行軍列陣才得一見。他又追問城中這般場館有幾處，聽完數目後不再言語，手掌按在玻璃上靜靜望著整片城區。
有個年輕官員索性蹲在玻璃地板上反覆摩挲，確認玻璃堅實牢固，才敢站起身，雙腿依舊止不住輕顫。一旁同僚本想取笑兩句，低頭一看對方自己腿腳也在發抖，訕訕閉了嘴。
解縉回身看向佇立窗前的朱棣，輕步走到他身後半步：“陛下，臣心中暗覺，此樓、此城，絕非凡夫俗力能夠造就。”
朱棣沒有回頭，嗓音厚重沉穩：“皆是人力。華國匠人一鋼一磚，親手搭建而起，並無神仙相助。”
解縉不再多言，退後半步，同帝王一同凝望腳下繁華都市。
夏原吉走到朱棣身側靜立片刻，壓低聲音輕語，只有近旁幾人聽得清：“陛下，臣此生能親眼見此盛景，己然無憾。” 朱棣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目光重新落回城外街巷。
朱高熾蹲在玻璃檯面上，本子攤在膝頭，沒畫高樓大城，反倒細細勾勒電梯按鍵模樣。他說不清這升降鐵匣名號，只寫下方框，旁側批註小字：鐵匣升降，瞬息百丈。陳遠舟路過掃到一眼，淡淡一笑並未上前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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