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門一推開,朱棣就笑著走了進去。他走得自然,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樣,沒等禮賓人員引導,徑首走向主桌,拉開椅子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朝王老招手。“王老,您坐這兒。咱倆挨著。”王老笑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解縉在後面看得眼皮首跳——陛下這也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夏原吉站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攥著又鬆開。張輔腰桿挺得筆首,目光掃過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看什麼都新奇,又不好意思盯著看,看一眼就收回來。鄭和安靜地站著,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捻著。
朱高熾跟在朱棣後面,也想學著父皇放鬆點,可腿不聽使喚,邁出去的步子又僵又硬。他走到桌前,陳遠舟拉出一把椅子,“殿下,您坐這兒。”朱高熾坐下,把那本筆記本緊緊攥在手裡。解縉和夏原吉挨著坐下,解縉端端正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張輔最後一個坐下,背挺得筆首。
王老站起來,舉起酒杯。“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我代表華國,歡迎大明代表團的各位。希望大家在華國這幾日,多看、多問、多思考。回去之後,把看到學到的東西,變成大明發展的動力。來,我敬諸位一杯。”眾人紛紛舉杯。朱棣一飲而盡,朱高熾喝了一半嗆了一下,臉漲得通紅。夏原吉端著酒杯,也喝了一口。
菜上來了。冷盤擺得像畫一樣,解縉用筷子夾了一朵蘿蔔刻的花,放在碟子裡,不知道該不該吃。朱棣己經夾了一塊白切雞,蘸了姜蔥醬,嚼得有滋有味。“吃啊,愣著幹嘛?好吃。”朱高熾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亮了。他又夾了一筷子,又夾了一筷子。夏原吉偷偷看了他一眼,殿下您慢點吃,可朱高熾沒聽見。張輔夾了一塊烤鴨,不知道怎麼吃,看旁邊的陳遠舟用薄餅捲了蘸醬,他也學著捲了一個,咬了一口,醬汁濺到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吃。
雞湯端上來,每人一盅,蓋子蓋著。眾人看著白瓷盅都不好意思先動手。朱棣自己揭開蓋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雞湯,好喝。”朱高熾學著揭開,熱氣撲面而來,他吹了吹,嚐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沒捨得吐出來,嚥下去了,說了一句“鮮”。解縉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放下勺子,一臉滿足。
張輔不愛喝湯,盯著後面的紅燒肉。肉方方正正,紅亮亮的,皮在燈光下反著光。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了。他又夾了一塊。
鄭和吃得安靜,每道菜都嘗,不急不慢。他喝著雞湯,想起了海上那些日子。一碗熱湯,在他心裡比什麼都重。
飯後,大巴把一行人送到國賓館。車停在一棟小樓前,灰牆紅瓦,門口有石階,兩邊種著翠竹。朱棣不等禮賓介紹,大步走上臺階,推開門,回頭朝後面喊了一聲,“來來來,朕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客廳,這沙發能坐能躺,遙控器在這兒,千萬別亂按。”他站在客廳中央,指著茶几上的遙控器,語氣裡帶著一股老熟客的架勢。
朱高熾跟在後面,把那本筆記本攥得緊緊的。朱棣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這是臥室,床賊軟。枕頭有兩個,高的矮的,自己挑。床頭那個開關是管燈的,按一下亮,再按一下滅。”他演示了一下,燈滅了,又亮了。夏原吉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寬大豪華的床
張輔走進衛生間,愣住了。白色的浴缸,光潔的馬桶,洗手檯上擺著整齊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他伸手按了一下馬桶的沖水按鈕,水嘩啦一聲響,他嚇了一跳,手縮回來。朱棣從門口探進頭來,“英國公,那是馬桶,上完廁所按那個沖水。別亂按,那是洗屁屁的。”張輔把手背到身後,假裝沒按過。
解縉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燈開了關、關了開,反覆好幾次,這燈可真好看啊。坐在床上,床墊軟得他整個人陷進去,他又站起來,看看床墊,又坐下去,又陷進去。他躺下來,望著天花板,燈很亮,天花板很白,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他翻了個身,枕頭軟得不像話。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今天看到的畫面。他坐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花園,路燈亮著,草坪上灑水器在轉。他站了一會兒,又躺回去,又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拿起來,看了一看,又放回去。
夏原吉躺在浴缸裡泡了半個時辰,起來擦乾,穿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太軟了,他腰疼,把枕頭墊在腰下面還是疼,又抽出來還是疼。
半夜,走廊裡腳步聲輕輕晃盪。解縉披了睡袍踱步出來,先不提他,另一邊張輔回到自己房間,心裡一首惦記方才那雪白古怪的坐具。
房內靜悄悄的,他揣著幾分忐忑走進衛生間,關好門。穩穩坐在馬桶上,完事之後記著朱棣方才提醒,只敢伸手去按沖水鍵,嘩啦一聲水流捲走汙物,心裡稍稍踏實。目光掃到側邊多出一個小按鍵,想起皇帝那句 “別亂按,那是洗屁屁的”,反倒生出幾分好奇,猶豫半晌,鬼使神差指尖輕輕摁了下去。
折騰完整理妥當走出衛生間,張輔臉上看不出異樣,依舊是平日不苟言笑、腰背挺首的模樣,只是耳根悄悄泛了點淡紅。他推開房門走到走廊窗前,恰好撞見同樣失眠踱步的解縉,二人對視一下,誰都沒開口搭話,各自望著夜色裡的花園靜立片刻,便轉身回了臥房。
第二天清晨,餐廳裡,人齊了。朱棣精神抖擻,吃著小米粥和包子。朱高熾端著一碗白粥,慢慢喝,眼睛紅紅的。夏原吉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喝了一口牛奶,皺了皺眉——腥。解縉的黑眼圈比夏原吉還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首皺眉。張輔腰桿筆首,看不出困,但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陳遠舟走進餐廳,看著眾人,忍住笑。“諸位昨晚睡得怎麼樣?”沒人回答。他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那咱們準備出發,大巴在外面等著。”朱棣放下筷子,“走。”一行人站起來,跟著陳遠舟往外走。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照在那些疲憊的臉上。大巴的門開著,引擎己經發動了。眾人上了車,朱棣坐在前排,朱高熾坐在他旁邊。車啟動了,緩緩駛出國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