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館的大廳裡，今天格外熱鬧。十幾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人站在鏡子前，左照右照，扯扯衣領，抻抻袖口，像是在打量一個還不大熟悉的自己。朱棣站在最前面，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側過身看了看肩膀，又轉回來。這衣裳沒有蟒紋，沒有玉帶，沒有紛繁複雜的佩飾，就是簡簡單單的一件立領、一排紐扣、兩個胸兜，卻把他襯得年輕了好幾歲。
“陛下，您這身真精神。”解縉站在他身後半步，自己也穿著一身中山裝，手裡還攥著剛才上朝的朝笏——剛放下，又拿起來，不知道該放哪兒。朱棣瞥了他一眼，“你也精神，比穿官服精神一些。”旁邊的人笑了。夏原吉低頭看著自己鼓鼓囊囊的肚子，中山裝扣得嚴絲合縫，紐扣繃得緊緊的，他吸了一口氣，釦子沒崩，鬆了口氣。“夏尚書，您別吸氣了，再吸肚子也小不了。”張輔在旁邊淡淡地補了一句。夏原吉瞪了他一眼，又低頭扯了扯衣襟。
朱高熾從更衣間裡出來，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拿著一本筆記本，夾著一支華國筆。他走到鏡子前，側過身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解縉湊過來，“殿下，您這本子換新的了？”朱高熾拍了拍本子，“去華國，得記的東西多。”夏原吉在旁邊幽幽地說了一句，“殿下，您可別光記那些高科技的，幫臣記記人家那邊的稅制。”
張輔最後一個出來，他的中山裝是特製的，肩膀寬，腰身收得恰到好處，站在那裡像一杆標槍。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這衣裳不礙事，比甲冑輕多了。”解縉看了他一眼，“英國公，您穿這身倒是多了幾分斯文。”張輔沒理他。
送行的大臣們擠在大廳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有人小聲嘀咕“那衣裳什麼料子，看著滑溜溜的”。旁邊的人接話“中山裝，聽說是華國的官方服飾。又一個說“你看陛下穿上多精神”。前面的人噓了一聲，他趕緊閉嘴。
朱棣轉過身，掃了一眼大廳裡的人，名單上的都齊了——太子朱高熾、解縉、夏原吉、張輔，還有隨行的幾位技術官員和侍衛。鄭和站在角落裡，也穿著中山裝，顯得比平時精幹了許多。他沒有跟大臣們擠在一起，安靜地站著，目光沉穩。朱棣看了他一眼，“鄭和，你從海上回來還沒歇幾天，又要奔波。”鄭和拱手，“陛下，臣不累。”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一輛深藍色的巴士停在使館門口，車窗拉著深色的布簾，看不見裡面。送行的大臣們自動讓出一條路，有人小聲問“這車怎麼窗戶都遮住了”，旁邊的人搖頭。
朱棣走到門口，轉過身，看著那些送行的大臣們。他的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掃過，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走下臺階，上了巴士。朱高熾跟在後面，夏原吉、解縉、張輔、鄭和依次跟上。巴士的門關上，引擎低低地轟鳴了一聲。送行的大臣們站在門口，有人揮手，有人抱拳，有人扯著嗓子喊“陛下保重”。車緩緩駛出使館大門，拐上主街，朝城外開去。
車裡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外面的街景。朱棣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桿筆首。朱高熾坐在他旁邊，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筆夾在指間。解縉和夏原吉坐在後面一排，解縉和夏原吉閉著眼睛養神。張輔靠著椅背，看著車頂，不知道在想什麼。鄭和坐在最後一排，安靜地望著窗外——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但他依然看得入神。
車出了城，在城外空地上停下來。陳遠舟從副駕駛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車廂裡的人。“諸位，馬上到了。等下下車，王老會在那邊等著。”朱高熾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解縉睜開眼，整了整衣領。張輔坐首了身子。鄭和的目光從窗簾上收回來，落在車廂中央。
陳遠舟閉上眼睛。金光從虛空中湧出來，鋪滿了整片空地。巴士緩緩駛入金光，車身被吞沒，尾燈閃了兩下。車廂裡的人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晃動，像船過浪頭，又像馬車下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驚叫，只是有人攥緊了扶手，有人閉上了眼睛，有人深吸了一口氣。
金光散去。車窗外的光線變了，從灰濛濛的晨光變成了明亮的日光。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縷陽光，亮得晃眼。車停了。車門開啟，陳遠舟先下車。朱棣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大步走下臺階。地面是平整的石板，乾淨得能照見人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息——不是泥土，不是花香，是——清新幹淨。他把手背在身後，朝西周看了一眼。遠處的建築不高，但整整齊齊，灰牆紅瓦，掩映在綠樹之間，門口站著幾個穿深色中山裝的人，為首的那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正是王老。
王老迎上前，伸出手。朱棣快步走上前，雙手握住王老的手。“王老，好久不見。您精神看著越來越好啊。”王老笑了，“陛下，您也風采依舊。這一路辛苦。”朱棣鬆開手，側身讓出身後的朱高熾。“這是太子，高熾。您見過。”朱高熾上前一步，微微彎腰，雙手握住王老的手，“王老，晚輩朱高熾，久仰。”王老拍了拍他的手背，上下打量了一番，“太子殿下，比上次見瘦了。”朱高熾愣了一下，笑了，“王老，您這是誇我呢。”王老也笑了。
朱棣轉過身，朝巴士方向招了招手。“來，都過來。”解縉、夏原吉、張輔、鄭和依次走上前，站成一排。朱棣指著解縉，“解縉，翰林院掌院學士，參與修《永樂大典》的那位。”解縉上前一步，拱手，又覺得不妥，改成握手——動作有點僵硬，但握住了。王老點了點頭，“解大人參與的《永樂大典》當真了不起。”解縉的手抖了一下，嘴張了張，想說謝謝，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朱棣指著夏原吉。“夏原吉，戶部尚書，管錢袋子的。”夏原吉上前，雙手握住王老的手，王老感覺到他的手心裡全是汗。“夏大人，辛苦了。戶部的賬不好管。”夏原吉聲音有點幹，“王老，臣……晚輩在華國看到你們的稅制和財政，回去要大改。”王老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慢慢學。”夏原吉點了點頭。
朱棣指著張輔。“張輔，英國公，是我永樂掌兵的大將。”張輔立正，標準的軍禮——在使館練過的。王老回了一個軍禮。“英國公，久仰。華國和大明的軍事合作，以後還要靠你多費心。”張輔的聲音很穩，“王老放心。晚輩此來，就是為了學習華國的強軍之道。”
朱棣指著鄭和。“鄭和，這個不用介紹了吧？您也認識。”鄭和上前，微微躬身，沒有說話。王老握著他的手，“鄭和，你在海上的事蹟，了不起。”鄭和的聲音很低，“王老過獎。華國的幫助功不可沒，感謝華國贈送的永樂號。”
朱棣把剩下的人一一介紹，技術官員、侍衛，王老一一握手，沒有遺漏，沒有敷衍。每一句話都不長，但都說到點上。
王老收回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陛下，諸位，裡面請。備了薄酒，為諸位接風洗塵。今天不談正事，先吃飽喝足，歇好了，明天再看。”朱棣笑了，“王老，您還是這麼客氣。”王老擺了擺手，“應該的。”
朱棣走在前面，王老和他並肩。朱高熾跟在後面，手裡攥著筆記本，猶豫要不要開啟，又塞回去了。解縉和夏原吉跟在後面，解縉小聲說“王老氣度好生親切”。夏原吉沒接話，他在想要從那裡開始學習。張輔走在隊伍最後面，腰桿筆首，目光掃過西周，職業習慣。鄭和走在張輔旁邊，安靜地看著遠處的天際線，沒有海，但天很藍。
眾人走進宴會廳。一張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餐具和鮮花。陳遠舟站在桌邊，拉開椅子。朱棣坐下來，朱高熾坐在他旁邊，王老坐在對面，解縉、夏原吉、張輔、鄭和依次入座。服務員端來茶，熱氣嫋嫋。朱棣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下，喝了一口。茶香清雅，不濃不淡。
朱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中山裝映得格外挺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