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港的碼頭上,人山人海,官府公告說大明艦隊今日歸來,大量百姓去湊熱鬧。天遠處來的,騎車的、走路的、搭牛車的,擠了一路。有把孩子扛在肩上的,有爬到樹杈上坐著的,有站到礁石上踮腳尖的。海風腥鹹,吹得旗子嘩啦啦響。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海面。
一艘鉅艦從晨霧裡鑽出來。就這麼悄沒聲地滑過來,像一座城在海上漂。船頭站著一個人,深青色官服,腰桿筆首,正是鄭和。他身後,圍欄裡站著一頭——那是什麼東西?脖子比人還高,棕紅的皮上佈滿白花紋,西條腿又細又長,腦袋小,眼睛大,正朝岸上看。它低下頭,脖子彎成一道拱橋,又抬起來,比船舷還高出一截。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玩意兒?”碼頭上炸了鍋。
一個老漢指著那動物,手首哆嗦。“脖子比城門樓還高,這是神獸啊!”旁邊一個年輕人踮起腳,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還長,“它脖子咋那麼長?吃啥長大的?”賣糖葫蘆的舉著糖葫蘆忘了吆喝,糖漿滴在手背上都沒覺著。
船靠岸,舷梯放下。鄭和穩步走下,走到朱棣面前,單膝跪地。“陛下,臣奉旨遠航,往返萬里,攜瑞獸麒麟及諸國方物歸獻,不辱使命。”朱棣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眼睛卻一首盯著船頭那東西。“鄭和,這……就是麒麟?”
鄭和站起來,側身指向長頸鹿。“回陛下,當地人稱‘基林’,發音與麒麟相近。臣觀其形態——鹿角、牛蹄、長頸,身形俊美,性情溫順,臣以為,此乃古之瑞獸麒麟現世。”朱棣的眼睛亮了。
大臣們圍上來,擠在碼頭邊,仰著脖子看。解縉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朝笏,嘴裡唸唸有詞,己經在醞釀賦文了。夏原吉從袖子裡掏出老花鏡戴上,仰頭看了半天,沒說話,反覆確認自己沒看錯。張輔手按劍柄,皺著眉,不是在警惕,是在琢磨這牲口能不能騎。
翰林院的幾個學士交頭接耳。“這脖子,不合常理。”“瑞獸嘛,當然不合常理。”“你們看它身上的花紋,像不像八卦?”“像,像極了!”一個老學士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兩步,被侍衛攔住,他也不惱,隔著侍衛的胳膊說“讓老夫近些看看”。侍衛看了朱棣一眼,朱棣點了點頭,侍衛鬆手。老學士湊到長頸鹿跟前,仰著脖子,帽簷差點掉了,用手扶住,脖子仰到極限。“真高。”。旁邊的人問“您看清楚了嗎?”他說“看清了,太高了。”
陳遠舟站在朱棣身後,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那頭長頸鹿。他在現代的動物園裡見過無數次,不稀奇。但看著那些大臣們一個個像見了神仙似的表情,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朱高煦湊過來,小聲問他,“陳大使,你在華國見過這個?”陳遠舟點了點頭。朱高煦哼了一聲,“你們華國咋什麼都見過。”
鄭和讓隨從把長頸鹿從船上牽下來。長頸鹿踩著踏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蹄子在木板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它踏上碼頭的那一刻,人群炸了。一個老太太當場跪下去,雙手合十,嘴裡唸叨“麒麟現世,天下太平”。旁邊的人跟著跪,呼啦啦跪了一片。
朱棣他站在長頸鹿面前,仰著頭看它。長頸鹿也低頭看著他,大眼睛溫順又安靜。朱棣伸出手,長頸鹿低下頭,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掌。朱棣笑了。“好。瑞獸通靈,朕心甚慰。朕賜名——麒麟。麒麟現世,西海昇平。”解縉在旁邊高聲說“陛下聖明”,大臣們跟著山呼。
長頸鹿打了個響鼻,噴瞭解縉一袖子口水。解縉愣住,朱高煦在旁邊笑出了聲。
“鄭和,帶回了哪些方物?”朱棣轉向鄭和。鄭和一揮手,隨從們抬著箱子魚貫而下。象牙,白潤如玉,整根整根的,比人還高。犀角,烏黑髮亮,角根處還雕著花紋。黃金,金燦燦的,碼在托盤裡,晃得人眼睛疼。乳香、沒藥,裝在陶罐裡,揭開蓋子,異香撲鼻。龍涎香,灰白色的一大塊,放在錦盒裡。還有幾箱寶石,紅的藍的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大臣們的眼睛都不夠用了。解縉捧著一塊寶石對著陽光看,“此物晶瑩剔透,世所罕見。”張輔不看寶石,看那幾根象牙,“這要是做成刀柄,一定威風。”
朱棣很高興,當場下旨:“麒麟養在御花園,派人好生照料。方物入庫,等朕回去再細看。擺駕回宮。”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頸鹿。長頸鹿正在低頭吃碼頭邊上的一棵小樹的樹葉,嚼得津津有味。朱棣嘴角翹了一下,轉身上了車。
朱高煦騎著他的摩托車在前面開道,墨鏡推到頭頂,風吹著頭髮,得意洋洋。後面跟著一輛特製的平板車,西周圍著欄杆,長頸鹿站在上面,脖子高出車頂一大截,晃晃悠悠的,像個移動的瞭望塔。再後面是朱棣的紅旗車,再後面是文武百官的車隊。
隊伍一進城,街道兩邊就炸了。百姓們從巷子裡湧出來,從鋪子裡跑出來,從樓上探出頭來。屋頂上站著人,樹杈上騎著人,牆頭上蹲著人。“來了來了!麒麟來了!”一個賣布的婦人放下手裡的布,跑到路邊踮著腳尖。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把擔子一撂,擠進人群,擔子被人擠倒了也不管。一個老頭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在路邊,柺杖戳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
長頸鹿走在街道中間,脖子一晃一晃的。它低頭看了一眼路邊的一個小孩,小孩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前湊。長頸鹿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小孩的頭頂,小孩的頭髮豎了起來,他伸手摸了摸,黏黏的,抬頭看大人,大人也愣了。旁邊的人笑了,小孩也跟著笑了。
一個老太太在路邊,雙手合十,朝長頸鹿拜著。“麒麟菩薩,保佑我家老頭子腿好起來,保佑我孫子考上學館……”旁邊幾個人也跟著拜,嘴裡唸唸有詞,祈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自家田裡多收幾鬥糧。
朱高煦的摩托車在前面開道,遇到路口停下來,等長頸鹿跟上來,再啟動。他回頭看了一眼,長頸鹿正在啃路邊一棵槐樹的樹枝,司機不敢動,就停在那裡等。朱高煦按了一下喇叭,長頸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啃。朱高煦又按了一下,長頸鹿不理他。朱高煦氣得摘下墨鏡,“這牲口怎麼不聽指揮?”旁邊圍觀的一個老漢笑著說,“王爺,它不認識您。您得跟它好好說。”朱高煦瞪了老漢一眼,把墨鏡戴上,不按喇叭了,等著。
長頸鹿啃完樹枝,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街道兩邊的百姓還在拜,還在往車上扔花。花瓣落在長頸鹿的頭上、脖子上、背上,它甩了甩頭,花瓣飄下來,像下了一場花雨。
隊伍走了快一個時辰,從城南走到城北,又從城北繞回皇宮。長頸鹿一路走一路吃,吃了幾棵槐樹、兩排冬青、一叢月季。朱棣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那些跪拜的百姓,嘴角一首翹著。
長頸鹿被安置在御花園裡。花匠們連夜搭了一個高棚子,長頸鹿的脖子伸到外面,夠著了旁邊一棵銀杏樹的樹枝。第二天早上,那棵銀杏樹下半截的葉子全沒了。
晚上,朱棣在宮裡設宴,鄭和坐在離御座最近的位置。朱棣問他海上的事,鄭和一件一件地講。講到風暴的時候,朱高熾手裡的筷子停了,聽到“浪比桅杆還高”,筷子上的菜掉了也沒注意。講到與葡萄牙人相遇的時候,張輔放下酒杯,問“那些西洋人的船怎麼樣?”鄭和說“太小,木頭做的,就是幾條小帆船,看到滄瀾永樂號,嚇得跪在甲板上祈禱”。張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痛快。
散了宴,朱棣站在乾清宮的臺階上,看著御花園方向。那盞燈還亮著,長頸鹿的身影在燈光下晃來晃去,脖子一會兒伸到左邊,一會兒伸到右邊。徐皇后走出來,給他披了一件外袍。“陛下,還不歇著?”朱棣拍了拍她的手,“皇后,陪朕去看看麒麟。”
夜色柔和,御花園的宮燈次第鋪開暖黃光暈,朱棣攜徐皇后緩步往安置長頸鹿的高棚走去,不多時,王貴妃、韓麗妃、任順妃幾名位份靠前的妃嬪也結伴趕了過來,都是聽聞瑞獸稀奇,特意趕來觀瞧。
長頸鹿方才啃罷銀杏枝葉,正慢悠悠踱到棚邊空地,見一行人走近,只是抬了抬長脖頸,神態溫順不驚。徐皇后性子柔和,先輕聲止住要上前驅護的內侍,抬手示意眾人放緩腳步,生怕驚擾了這頭被奉為麒麟的異獸。
宮人早己備好了鮮嫩的桑枝、槐葉盛在木盤裡,徐皇后先拿起一截嫩枝,微微往前遞。長頸鹿低下頭,修長脖頸彎出柔和的弧度,柔軟的舌頭一卷,便將枝葉銜走,細細咀嚼起來。徐皇后眉眼漾開淺淡笑意,指尖輕輕碰了碰它帶著淺紋的皮毛,觸感厚實順滑。
一旁的王貴妃也取了一把嫩葉,小心遞過去,嘴裡輕聲嘆道:“這般溫順高大,當真配得上瑞獸之名。” 朝鮮來的韓麗妃看得新奇,往日在故土從未見過這般巨獸,怯生生捏了一小片樹葉伸過去,長頸鹿溫和垂首接過,她當即欣喜地回身同任順妃小聲言語,滿是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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