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有本事的人
大廳裡擺著幾張桌子,椅子歪歪扭扭的。老吳把椅子擺正,小周去倒了茶。女子們陸陸續續走進來,有人坐在角落裡,有人站在柱子後面,有人靠牆站著。蘇文月坐在最前面,腰桿還是那麼直。
陳遠舟坐在對面,看著她們。
“都介紹一下自己,叫什麼,哪裡人。”
一個一個說。柳煙。若蘭。秋月。冬雪——都是花名,沒有真名。有人說自己是從小被賣來的,有人說記不清家裡是哪的了,有人說著說著就哭了。輪到蘇文月的時候,她坐直了一些。
“民女蘇文月,應天府人。家父原是翰林院編修,十年前病故了。家母跟著去了,家裡沒了依靠。族裡人把我賣到了這裡。”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她的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翰林院編修的女兒,被族人賣到青樓。陳遠舟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最後一個說的,聲音很輕,低著頭,像是怕被人看見。
“我叫沈芸。蘇州人。”
陳遠舟看著她。“家裡以前做什麼的?”
沈芸沉默了一會兒。“家父原是蘇州的綢段商人。三年前,貨船沉了,賠光了家產。家父一病不起,家母也跟著去了。債主上門,把我抵了債。”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她的手攥著袖子,攥得很緊。
大廳裡安靜了。陳遠舟看著她們,一個個看過去。翰林編修的女兒,絲綢商人的女兒,還有那些——他不問也知道,都是好人家出身,被命運推到這個地方來的。
他開口了。“這棟樓,華國買了。以後不做原來的生意了。改成一個便民的地方,賣糧食。賣布。賣日用雜貨。你們願意留下來的,可以留下來。工錢按月發,比你們現在的多。不願意留下來的,也可以走。我讓人給你們發一筆遣散費,夠你們在外頭安頓下來。”
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河水流的聲音。女子們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有人眼眶紅了,有人低下頭,有人在發抖。她們在這裡待了幾年。十幾年,從來沒聽過這種話。走也可以,留也可以,還給錢。不是賣給下一個老闆,是讓她們自己選。
柳煙先開口了。她是這裡年紀最大的,在秦淮河邊待了十二年。“陳大使,我們能做什麼?”
“能做的多了。接待客人。介紹商品。收錢記賬。打掃衛生。”
柳煙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留下來。”她說。若蘭跟著說:“我也留下來。”秋月點了點頭。冬雪也跟著點了點頭。一個一個,都說留下來。
陳遠舟看著蘇文月。從進來到現在,她的腰桿一直挺著,沒塌過。在那種地方待了八年,腰桿還能挺得這麼直的人,不多。翰林家的女兒,禮儀規矩刻在骨頭裡。使館正好缺一個負責接待的人——迎來送往,禮儀安排,接待引導。這個人,比從現代帶過來的人都合適。現代人不懂大明的規矩
“蘇姑娘,”陳遠舟說,“你以前在翰林院長大,禮儀規矩應該不差。”
蘇文月愣了一下。“家父在世時,請過教習。禮儀。琴棋。書畫,都學過一些。”
“使館缺一個接待負責人。來的客人有大明的官員,也有我國的人。兩邊禮儀不一樣,需要一個人能接得住。我希望你來當這個負責人。”
蘇文月的手抖了一下。接待負責人。不是青樓管事,是使館的接待負責人。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工錢按月發,跟我國的人一樣。吃住都在使館。以後你就是華國使館的人。”陳遠舟看著她,“能幹嗎?”
蘇文月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手交疊在身前,頭低著,很久沒抬起來。等她直起身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能。民女......我能幹。”
陳遠舟點了點頭,看向沈芸。從剛才介紹自己開始,他就注意到她的手。指尖的薄繭,是指尖磨出來的。在青樓裡,姑娘們的手是用來彈琴。繡花的,繭在指腹,不在指尖。指尖有繭的,是打算盤的人。
“沈芸。”








